文 范麗紅
1931 年9 月,日本公然出兵侵戰中國東北 。面對日本的不宣而戰,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政府,竟然抱“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直到日本侵華六年后,才明確提出抗戰主張;十年后才正式對日宣戰。探討“九一八”事變后十年間,國民政府對日政策的演變,既具有重要學術價值,還具有現實的國際意義。
1927 年6 月27 日,日本首相田中義一召集相關人員秘密召開了“東方會議”,研究制定侵華方針、政策。其核心內容是提出了侵華的依據、步驟、目標和方法。會后,首相田中義一把侵華的方針以奏折的形式向天皇做了匯報。《田中奏折》是當時日本對外侵略的指導方針。
1930 年初,世界性的經濟危機蔓延到日本,板垣、石原等人見有機可乘,便開始向軍政上層宣傳他們的侵華理論。到9 月間就形成了《滿蒙占領統治研究》,該研究計劃要點有:其一,平定階段,將中國在東北的政治、經濟體制完全消滅;其二,統治階段,使朝鮮人經營水田,中國人經營小商業,日本人經營大企業;其三,國防階段,使獲自東北的收入,足夠擴充占領費用而有余 。從1931年1 月起,每周集會一次討論具體實施辦法。關東軍侵占滿蒙的主張,開始由秘密策劃轉向了公開宣傳。
1931 年7 至8 月間,日本軍部利用“萬寶山事件”和“中村事件”,開始進行戰爭的輿論宣傳和思想動員。9 月17 日,土肥原由東京回到沈陽,當天,《朝日新聞》發表了土肥原的談話內容:“ 此事(指中村事件)不能夠簡單的解決,縱令中國承認殺害中村大尉之事實,然倘不容納日本所提出之條件,當然事態猶不免重大化。”“中村事件, 非徹底地,干凈地解決不可。”這一公開談話,就是發動戰爭的宣言。
在日本調兵遣將、發表戰爭動員之際,國民政府是如何應對的呢?到1931 年夏季,日本為尋找發動侵略戰爭的借口,在東北頻頻制造事端。張學良為引起蔣介石對東北的關注, 致電蔣介石:“由萬寶山事件及韓人排華風潮以觀,日本推展其大陸政策,有急侵滿蒙之意,已無疑問;無論其對手為中國抑或蘇聯,事既關系滿蒙存亡,吾人自應早為之計。”并進一步指出:“東北之安全,非藉武力無以確保,日本既一意對外,我方亦應有所自省。”在這里,張學良明確提出了武力對抗日本侵略的主張。
張學良一再向中央打報告,迫使蔣介石特意在廬山召集會議,討論張的建議。最后做出了通過外交談判,來解決中日東北問題的決定。蔣致電張學良表示,東北的排日活動, 會加劇中日紛爭。希望東北官民“協力抑制排日運動,宜隱忍自重,以待機會”。國民黨中央常委于右任也密電張學良:“中央現在以平定內亂為第一,東北同志宜加體會” 。張學良根據蔣和于右任來電意旨,轉令東北政務委員會,無論日方態度如何,我方只能據理力爭。
“九一八”事變前,日本制造反華浪潮,進行戰爭動員。而蔣介石卻于7 月23 日,在南昌發表通電,提出“先安內后攘外”的國策,聲稱:“不先消滅赤匪,恢復民族之元氣,則不能御侮;不先削平粵逆,完成國家之統一,則不能攘外。”這個通電是中央政府向張學良和向全國人民正式公布的最高國策。
張在蔣發表通電的第二天,致電沈陽張輔帥、藏主席等:“際茲外侮凌熾,凡屬軍人,俱應覺悟,宜順民意而息爭,勿逞意氣而禍國。如有甘冒不韙,破壞大局,置國家于不顧,乃民眾之公敵。勛服膺鈞旨,敬當鈞命是聽,候令行止。”這份電令的中心思想是服從蔣介石的命令。8 月16 日,蔣又一次密電張:“無論日本軍隊如何在東北尋釁,我方應不予抵抗,力避沖突,吾兄萬勿逞一時之憤,置國家民族于不顧 。”
就在中國當局從上到下全面推行“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中,“九一八”事變爆發了。 9 月21 日,蔣介石從南昌返回南京,立即召集黨國要員“商討對日方略”,決定“對外避免擴大戰爭,經由向國際聯盟的申述,獲得公平的處斷”。表明國民政府“攘外必先安內”政策。
“九一八”事變后,日軍在遼吉兩省繼續擴大侵略,而國民政府在《告全國國民書》中,卻“嚴格命令全國軍隊,對日軍避免沖突” 。 幻想依靠國聯能以公理制裁強權,壓迫日本從東北撤兵。國聯雖然做出決議,要求日本限期撤兵,但日本置若罔聞,不斷擴大侵略 。
“九一八”事變發生,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遭到了強烈的反對。在國人普遍的痛斥聲中,國民黨內反蔣派乘機發起倒蔣活動,迫使蔣介石于當年12 月15 日通電下野。由寧粵雙方組成的“統一政府”,由孫科出任院長。孫科政府成立后,以“積極抵抗”和“消弭戰禍”為對外政策。但因孫科無財權、軍權,其積極抵抗也只是一種口號;消弭戰禍也只能是一種希望而已。
蔣介石為再次復出,于1932 年1 月11 日,發表《東北問題與對日方針》,一面替不抵抗政策進行辯解,一面提出了“不絕交、不宣戰、不講和、不訂約”的“四不”方針,逼孫科下臺。1 月28 日,國民黨臨時中政會決定,由汪精衛任行政院長,蔣以軍事委員會常委身份統掌全國軍事。
蔣汪政權組成后,繼續對日采取和緩立場。但日本不但不理會蔣汪的退讓態度,還于蔣汪上臺的當天,即1月28 日夜,在上海發動了戰爭。“攘外必先安內”的不抵抗政策,又一次碰壁。
為了擺脫困境,蔣汪提出了“一面抵抗,一面交涉”的方針。1 月30 日,蔣在《告全國將士電》中表示,“愿與諸將士誓同生死,盡我天職”,“抱寧為玉碎毋為瓦全之決心,以與破壞和平蔑棄信義之暴日相周旋” 。2月1 日,蔣在徐州召開軍事會議,討論“長期性、全國性”的“抗日作戰計劃”。令軍政部調京滬、滬杭兩路的第八十七、八十八師及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教導總隊赴滬,“以十九路軍名義抗戰” 。3 月4 日,國民黨“四屆二中全會”決定,全國軍隊“應以國防為主目的,剿匪為副目的”的施政方針 。這與處理“九一八”事變相比較,是稍有進步。
說是“一面抵抗,一面交涉”,而重點是“交涉”,其實質仍是以妥協為主。當第十九路軍剛一撤出上海,蔣就明確表示,“倭寇深入,赤匪猖獗,吾人攘外,必須安內” 。完全推翻了國民黨“四屆二中全會”的決定。5 月5 日,國民政府當局與日軍簽訂了喪權辱國的《淞滬停戰協定》 。
對日妥協,對內則殺氣騰騰。6 月9 日,蔣介石在廬山召開“剿共”會議,部署對中共蘇區的第四次“圍剿”,高調宣稱:“我們這次剿匪戡亂,就是抗日御侮的初步。”至此,“一面抵抗,一面交涉”對日方針,又被原來的“攘外必先安內”政策取代。
蔣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內”政策,在中國南方和北方出現了兩種不同的戰爭形態:南方,蔣介石率十萬大軍對各革命根據地發動第四次“圍剿”;北方,日軍直下山海關,發動侵占熱河并進犯長城的攻勢。1933 年4月上旬,當長城抗戰廝殺正酣,蔣介石卻在南昌忙于部署第五次“圍剿”,并告誡各剿共將領,“外寇不足慮,內匪實為心腹之患,如不先清內匪,則決無以御外侮”。最終國軍在南方獲得圍剿中共紅軍的成功,迫使紅軍退出根據地,進行戰略大轉移;在北方長城抗戰失敗,國民黨當局與日本簽訂了《塘沽協定》。
《塘沽協定》簽訂后,日本為了進一步擴大在華勢力,從1935 年夏開始,在華北制造了察東事件、張北事件、河北事件、豐臺事件等一系列挑釁活動。迫使國民政府簽訂《秦土協定》《何梅協定》,接著,又開始策動華北五省自治,這不僅造成了中華民族更大的生存危機,也從根本上威脅了國民黨在華北的統治地位。
值此之際,全國性抗日救亡運動掀起了高潮,中國共產黨提出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迫使國民黨不得不調整對日政策。在國民黨“五全大會”上,蔣介石公開發表演講說:“ 一旦和平完全絕望,犧牲到了最后關頭,那就只有聽命黨國,下最后之決心。”
以國民黨“五全大會”為起點,國民政府對日政策調整的步伐明顯加快。1936 年初,在針對日本提出的“對華三原則”交涉中,國民政府除逐一駁斥外,還提出須予以解決的五項內容:1.取消塘沽、上海兩停戰協定;2.取消冀東偽組織;3.停止華北非法飛行;4.停止華北走私并不得干涉緝私;5.消滅察綏偽組織 。
1936 年7 月,國民黨召開五屆二中全會,決定成立國防會議,以蔣介石為議長。蔣在會上指出:“中央對外交所抱的最低限度,就是保持領土主權的完整……如遇有領土主權再被人侵害,就是要危害到我們國家民族之根本生存, 到這時候,我們一定作最后之犧牲。”
到11 月間,日軍指使蒙偽匪軍向綏遠大舉進犯,傅作義部奮起還擊,全國人民積極支援。對此,國民政府發表聲明宣告:“此次蒙偽匪軍大舉犯綏,政府負有保衛疆土戡亂安民之責,不問其背景與作用如何,自應予以痛剿,此為任何主權國家應有之行為,第三者無可得而非議。” 這是自““九一八” ”以來對日最為強硬的態度。
國民政府對日政策的變化, 毛澤東曾予以肯定:“蔣氏政策之開始若干的轉變……實為近可喜之現象。”“南京當局亦有轉向抗日趨勢”。
國民政府對日政策,自國民黨“五全大會”開始調整,讓人們看到了這一變化。但對中共方面,其徹底解除中共武裝的“安內”政策,沒有本質上的改變。一方面派人與中共談判,試圖用“和平手法”來根絕“赤禍”;另一方面派重兵集結西北,企圖把中共和紅軍消滅在陜甘地區。
1936 年10 月,蔣介石在解決兩廣事變后,督逼張學良、楊虎城進攻紅軍,結果逼出了驚天動地的西安事變。蔣介石接受了張、楊關于停止內戰、聯共抗日的要求。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成為時局轉換的關鍵。持續十年的內戰結束。1937 年2 月,國民黨召開了五屆三中全會,重點討論國共兩黨關系和對日政策。會議確定了對外維護領土主權、對內進行和平統一的方針,這實際上就宣告了“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的終止。
1937 年7 月7 日,盧溝橋的炮聲,迫使國民黨下決心抗戰。7 月17 日,蔣介石在廬山發表講話,認為“盧溝橋事變的推演,是關系中國國家整個的問題,此事能否結束,就是最后關頭的境界”。并表示:“如果中國臨到最后關頭,便只有拼全民族的生命,以求國家的生存,那時節再不容許我們中途妥協。”
8 月13 日,日軍進攻上海,淞滬抗戰開始。次日,國民政府發表《自衛抗戰聲明書》:“中國為日本無止境之侵略所逼迫,茲已不得不實行自衛,抵抗暴力。”20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將南北戰場劃分為五個戰區,并在淞滬戰場投入70 萬兵力,與日軍展開殊死血戰。9月22 日,國民黨中央通訊社發表了《中共中央為公布國共合作宣言》。蔣也以談話的形式,承認中共的合法地位。以國共合作為基礎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正式形成,國民政府也完成了由不抵抗到局部抵抗再到全面抵抗的重大轉變。
8 月14 日,國民政府雖然發表了《自衛抗戰聲明書》,從軍事上也展開了全面抗戰,但在外交上仍然沒有與日本斷絕外交關系,雙方仍保持互駐大使。直到1938年1月,因日本宣布“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國民政府才被迫召回駐日大使,雙方在事實上斷絕了外交關系。1940 年12 月1 日,重慶國民政府在外交部發表的《為日汪簽訂偽約之聲明》中,公開宣告,中國“政府與人民當認為最不友誼行為,不得不與該國斷絕通常關系”。1941 年7 月2 日,因德、意兩國政府承認南京偽組織,正式宣告“中國與德意二國斷絕外交關系” 。
1941 年12 月8 日,日軍在偷襲珍珠港的同時,又出動了21 個師團的陸軍,向東南亞各國和西南太平洋各島發動攻擊。 當天,美英對日宣戰,隨后有二十多個國家對日宣戰。 英美的對日宣戰,使中國政府擺脫了長期以來孤立對日作戰的局面。 12 月10 日,國民政府發表向日、德、意宣戰布告。12 日上午,國民參政會第二屆二次大會駐會委員會,一致通過決議:“認為政府對所有侵略國家之宣戰實代表全國之公意。”
縱觀國民政府對日本侵華政策的演變,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事變前實行“力避沖突”的政策,是適宜的,寄希望于國際社會阻止日本的侵略,也并不錯。但這些政策必須立足于準備積極抵抗的基礎之上,日本一旦發動侵略就應投入抵抗的行動。
張學良、楊虎城發動西安事變,讓國民政府實現了被動的政策轉變,是民族之大幸。1937 年8 月14 日,國民政府發表了《自衛抗戰聲明書》后,依據戰爭局勢和國際大勢,適時采取對日斷交和宣戰,對促進國際反法西斯陣線的形成和取得抗戰的最后勝利,做出了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