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晨開始，由黃昏開啟

?郭靜娟

1

晚飯后，離值班還有一小段時間，幾個人一起往非教學區的三友廳底樓走去。那里，有一架舊鋼琴，音色還算清亮，正好一人彈，幾人小合唱。恰逢初夏黃昏，暮色寂靜美好，一邊是黑白琴鍵悠揚起伏，另一邊草木深深綠意濃郁，大家打著節拍輕輕唱，恰似清溪流水，心中各自溫柔。

最初彈的曲子是《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似乎一下子就被帶到某條小陌。陌上花開，行人緩緩，心頭涌起許多淡淡濃濃的情意。

窗外夏色初來，月季正好。每一株都野性狂放，不但花開繁艷，而且每朵大如湯碗之口。每次路過它們，總忍不住驚嘆。大概正是它那份不管不顧的熱烈明艷，沖淡了歌詞里的離愁之意。

此外，還伴有幾株海棠，枝葉茂盛，掩映著小小的紅色亭子。亭子里是一個小小的校園書屋，格子門玻璃還閃著光，安安靜靜，似待故人來。

2

大家唱得投入，不知是醉于琴聲、歌聲還是夏日景色。有人提議錄制這溫柔的小合唱，于是，原本嘻嘻哈哈唱得歡喜，一到錄音，都嚴肅起來。歌詞也瞬間進入心靈，有點憂傷，有點沉醉，有點歡喜。

一不小心，我把“一杯濁酒盡余歡”唱成了“一杯濁酒喜相逢”，大家忍俊不禁，原本憂傷濃濃的“今宵別夢寒”，便有了點李白“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的灑脫。錄好后，在四起的暮色中回放，聽得心中濕潤。

琴聲悠揚，歌色婉轉，菁菁校園夜色美。那一刻，仿佛重回校園純真時光：惟記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

這樣的美好時刻，任何描述都顯無力。如果校園里常有歌聲和鋼琴，得有多好啊。音樂是文字的盡頭，一點不錯呢。

可惜，現在的校園，大部分時間是安靜的。學習時間滿滿，似乎還嫌不夠。曾經，優哉游哉跳著一格一格的石板磚，傻傻走路；在舒展開的書頁一般的芭蕉葉下比比畫畫，尋覓那綠蠟之芯；和好友手挽手走在長滿水杉的小路上；或獨自對著窗外一株郁郁蔥蔥的大桂樹發呆聽雨……這些極尋常又極美妙的小時光，已漸成奢侈。所有的時間都在被趕往有用的方向。

所幸，總有一些小小的例外。

3

某個黃昏時分，高老師正獨自在練琴，一回頭，隱約發現柱子后面藏著個學生，正聽得專注。學生被發現了很不好意思，問他是不是想彈一曲，他只羞澀地搖頭。高老師又邀請了一遍，那個學生才大膽起來，飛速說一聲“獻丑了”，便走近，落座。十指翻飛，《致愛麗絲》的名曲悠揚響起。真好聽！學生痛痛快快地彈完，謙遜地站起來，歡樂地道一聲再見，便飛奔向教室方向上夜自習去了。

后來，笑談起此事，我們這些鋼琴初習者方才明白，原來，“獻丑”二字，絕對不能隨便說的，那只能是擁有實力后的謙虛。

還有一次，天已完全黑了，一位年輕老師路過三友廳時，黑暗之中突然傳來悠揚琴聲。她走近想看個究竟，沒想到，彈琴的人聽到動靜，一下從另一個門逃走了。原來是自修課間，有個愛好彈鋼琴的學生偷跑來這里盲彈。年輕老師很是嘆息。她本無意趕他走，她只是覺得，夜色里的鋼琴聲讓人內心柔軟，足以驅走一整天的疲憊，便很想去認識一下那個可愛的學生。可惜，暗夜里的盲彈琴聲，后來沒再巧遇過。

這才是校園應有的模樣吧。有時安靜，有時熱鬧，角落還有著無數動人的細節，讓忙碌世界里多出幾個秘密的釋放點；也會落在心底，成為心靈底片上最為有趣的亮色，即使時光走遠，它們依舊會溫暖逐漸老去的年華。

又逢值班日。大家依舊一起前去彈唱幾曲。這次彈的是《難忘今宵》。青山在，人未老，再相約。每一句歌詞，都深情如斯。再彈一曲《友誼地久天長》，一起唱：怎能忘記舊日朋友，心中能不歡笑，舊日朋友豈能相忘，友誼地久天長……

疲憊頓然消散，熱情和溫柔，都隨夜色到了心頭。于是，菁菁校園里，美好的一天，既從早晨開始，也由黃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