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民間借貸涉刑案件的訴訟模式

北京市華泰律師事務所大連分所，遼寧 大連 116600

民間借貸是日常社會生活中經常在相關主體之間發生的資金流轉民事法律行為，雖然民間借貸也有可能發生違約行為，但是作為民事糾紛的違約與涉嫌刑事犯罪的非法集資等違法犯罪行為具有本質上的區別，許多涉嫌犯罪的資金流轉類行為往往也都以“民間借貸”的名義實施，案件在事實和主體上完全或部分重合，在程序和責任承擔上相互交叉和影響，其法律后果與民間借貸則完全不同。民間借貸涉刑案件資金追回訴訟模式是本文探討的問題所在。

一、案情簡介

某投資咨詢公司（甲）以“P2P網路貸款”為幌子，與出借人（乙）簽訂《投資理財咨詢服務協議》，約定甲為乙提供投資理財咨詢服務，收取投資款，設立資金池共擔風險，通過網絡貸款平臺將投資款借貸給第三方。協議簽訂后，甲的法定代表人（丙）將自有所謂的對“第三人的債權”轉讓給乙，乙將出借款匯入甲的賬戶。出借款到期后，甲向乙償還了首期本金及利息，余下的本金及利息甲不能按期兌付，為了安撫乙及其他投資人，擔保人丁出具《擔保函》，為甲的經營行為承擔連帶擔保責任。

乙多次索要無果遂向法院民事訴訟，以甲、丙、丁為被告，請求承擔連帶給付責任。法院立案審理過程中，公安機關以甲在從事“P2P網絡貸款”業務過程中涉嫌非法集資犯罪，對本案進行立案偵查。人民法院依據公安機關反饋的情況，裁定駁回乙的起訴，將案件移送公安機關［1］。乙服從一審裁定沒有提起上訴，裁定書已經發生法律效力。

二、民間借貸涉刑案件產生的法律基礎

合法的民間借貸雙方主體平等，以標的物貨幣的實際交付為生效條件，屬于實踐性合同，民間借貸可以有償，也可以無償，是一種受民法調整的民事法律行為。現實社會生活中，以非法占有為目的或違反相關法律規定，假借“民間借貸”名義實施的行為，可能涉嫌或衍生出如詐騙、敲詐勒索、非法拘禁、虛假訴訟、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等多種犯罪，在這種情況下，民間借貸與涉刑犯罪的行為人主觀目的不同，實施的行為也有區別，但行為主體、事實完全相同或者部分重合，對同一自然事實進行法律評價有刑事與民事兩種法律規范，導致對借貸行為存在雙重評價和規范標準，同時符合刑事責任與民事責任的雙重構成要件，是民間借貸案件產生刑事責任的根本原因。

三、民間借貸涉刑案件的訴訟模式

民間借貸涉刑案件通常采取的處理方式是“先刑后民”，即同一案件事實同時涉及刑事犯罪和民事糾紛時，民事訴訟應該讓位于刑事訴訟。但并不是所有的民間借貸涉刑案件，都一律適用“先刑后民”原則，根據2015年9月1日起施行《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的規定，民間借貸涉刑案件訴訟模式分為三種：刑事直接追繳、刑民同時進行、先刑事后民事。應該明確這三種模式對出借人權利的保護是平等的，只是適用各自的實體法和程序法，依據各自的證據規則和歸責原則存在區別，以下對三種訴訟模式分別展開論述。

（一）刑事直接追繳模式

《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第五條人民法院立案后，發現民間借貸行為本身涉嫌非法集資等犯罪的，應當裁定駁回起訴［1］。本條規定指的是民間借貸行為與涉嫌的犯罪行為屬于同一自然事實，根據民事法律與刑事法律的規定該事實同時符合民事責任與刑事責任的雙重構成標準，因民事糾紛被刑事案件吸收，出借人不能也不需要通過民事訴訟方式追索借款，即使起訴也會被法院裁定駁回起訴。

在刑事案件偵查階段，偵查機關應當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三十九條的規定，對在偵查活動中發現的可用以證明犯罪嫌疑人有罪或者無罪的各種財物予以查封、扣押。案件進入審判階段，人民法院應當根據《刑法》第六十四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一百三十九條的規定，對犯罪分子違法所得、非法占有、處置的一切財物，予以追繳或者責令退賠；在刑事訴訟終結后，扣押、查封的涉案財產應該返還被害人，扣押、凍結財物不足全部返還的，按照比例返還，其余部分繼續追繳。

對于公、檢、法機關正在偵查、起訴、審判的民間借貸涉刑案件，民事案件當事人依據同一事實形成的裁判文書，申請執行涉案財物的，人民法院應該根據2014年3月25日施行的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關于辦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意見》第七條的規定裁定不予受理或中止執行，并及時將有關材料移送公安機關或者檢察機關［2］。

（二）刑民同時進行模式

《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第六條人民法院立案后，發現與民間借貸糾紛案件雖有關聯但不是同一事實的涉刑犯罪的線索、材料，人民法院應當繼續審理民間借貸糾紛案件［1］。本條規定的情形與第一種模式的區別在于，民間借貸行為與涉嫌的犯罪行為有關聯但不是同一事實。這里的“同一事實”應該是民事、刑事法律規范指向的同一自然意義上的事實本身［3］。在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案件中，行為人獲得款項后轉貸給第三人，其隨后轉貸的行為屬于正常的民間借貸法律關系，此時非法集資行為人與借款人之間的訴訟，屬于行為上有關聯但不屬于同一事實的情形，人民法院應繼續審理民事案件，將涉嫌刑事犯罪的線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檢察機關，刑事與民事兩個訴訟程序同時進行互不干涉。

（三）先刑事后民事模式

《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第七條民間借貸的基本案件事實必須以刑事案件審理結果為依據，而該刑事案件尚未審結的，人民法院應當裁定中止訴訟［1］。”本條規定的情形是民事案件的基本事實必須以刑事案件審理結果為依據，沒有刑事案件的判決結果，無法確定民事案件的基本事實。以本文案件為例，如果乙在非法集資刑事案件審結前起訴擔保人丁承擔擔保責任，因刑事案件尚未審結，追繳、退賠的具體數額、乙的實際損失、擔保人的過錯程度都無法確定，需要以非法集資刑事案件的審理結果為依據，來確定相關事實與責任，在這種情形下法院應該裁定本案中止訴訟，待刑事案件終結相關責任與事實確定后，再對民事訴訟進行審理裁判。

四、本文案例的訴訟模式

本文案例中，法院裁定駁回原告的起訴，在處理方式上顯得過于粗糙與武斷，因為本案訴訟涉及擔保方丁后續的擔保責任承擔問題，擔保法律關系的相關事實與非法集資犯罪的事實相互獨立，應該采取先刑事后民事的模式，裁定中止本案審理。因目前刑事案件沒有審結，擔保人丁是否涉嫌刑事案件犯罪不得而知，如果擔保人丁參與了非法集資犯罪行為，已經被公安機關立案偵查，本案法院裁定駁回乙的起訴就沒有瑕疵可言，本案后續訴訟可能涉及以下三種模式：

（一）刑事案件審結后，認定甲、丙、丁都構成犯罪，人民法院應該根據《刑法》第六十四條的規定，在刑事判決中責令相關人員退賠，追繳，如果刑事判決沒有涉及退賠、追繳，應當通過再審程序予以糾正，不能提起民事訴訟。

（二）刑事程序終結后，甲、丙、丁都不構成刑事犯罪，乙可以再次以同一事實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甲、丙、丁承擔連帶責任的給付之訴，人民法院應當受理。

（三）刑事案件審結后，甲、丙構成犯罪，丁不涉及刑事犯罪，乙可以根據《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第八條的規定，起訴請求擔保人承擔民事責任，人民法院應根據案涉合同的效力、當事人的過錯程度，依法確定擔保人的民事責任［1］。同時乙也可以依據《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第十三條第一款借貸行為涉嫌犯罪或者已經被認定構成犯罪，《民間借貸合同》并不當然無效［1］。的規定，提起對乙與甲之間“投資理財咨詢服務協議”效力進行確認的確認之訴。《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第五條規定駁回起訴的是給付之訴，第十三條第一款規定的訴訟是確認之訴，這兩個法律條款的規定并不矛盾。

五、結語

合法的民間借貸行為是社會經濟生活不可缺少的資金融通方式，應該得到鼓勵、倡導和維護，對于以借貸為業或違反法律規定以民間借貸為名實施犯罪行為的，應該嚴格依法予以取締和打擊。民間借貸行為涉嫌刑事犯罪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依法辦理，最大限度地保護被害人的合法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