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
楚可躺在隔離病房里,一張俏臉,憋得通紅。她感覺,她的脖子被兩只有力的大手掐著,她的肺,像一個即將超過彈性限度的氣球,隨時都可能爆裂。她的身上像壓著一座山,就連動動手指頭,都那么吃力。她戴著面罩,氧氣源源不斷地送進來。她努力地呼吸著,又止不住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除夕前一天,楚可最后一個夜班結束,男朋友康東早已等在醫院門口。
“三年了,你都在醫院陪病人過大年,今年得好好陪爸爸媽媽了。”康東一邊說著話,一邊小心駕車,街上的人特別多,匆匆忙忙,都在為過年儲備所需的年貨。
“是啊,爸媽就我一個女兒,家里沒有我,一定很冷清的。”楚可撩起滑在額頭的長發,疲憊地靠在座椅上打呵欠。
康東沒再說話。他知道,在醫院里,醫護崗位的工作繁瑣而辛苦,不得有絲毫馬虎。他和楚可戀愛六年,有更多的感同身受。她知道,楚可在家里,是爸媽的掌上明珠,嬌嬌女。在醫院工作,任勞任怨,從不叫苦。只有他倆獨處時,楚可才會吐苦水,有時說著說著,就淚眼婆娑了。
車到家門口,楚可醒了,揉揉眼,柔柔地看著康東。
“回去吧,補個覺。正月初一,我再過來。別忘了告訴爸媽那件事。”
“忘不了。你再陪我三分鐘。”楚可探過身子,掛在康東的脖子上。
康東緊張地向車窗外看。“小心點,我的岳父岳母說不準就在門口站著呢。弄不好,他們又會說,好好的一棵大白菜,讓我這頭豬給拱了。”
楚可脆脆地笑著,蹦蹦跳跳,回家了。
“爸,媽,我回來了。今天這個春節我修年假,半個月,好好陪你們。”
在鍋碗瓢盆的序曲中,媽媽笑瞇瞇地將一碗熱騰騰的餃子端上餐桌。“吃吧,豬肉芹菜餡的,你的最愛。我還做了鹵牛肉,醬豬蹄,糖醋魚,豆沙包,都是你愛吃的。”
“家有媽媽,真好。”
“爸爸。”楚可略帶羞澀地說。“我想,我想和康東去領證,元宵節,辦喜事,招待親朋好友。”
“我早準備好了,是你推來推去的,說還要陪我們。”
媽媽看著楚可把餃子一個一個送在肚子里,臉上像綻開的花朵,比自己吃了還要舒服。
除夕一大早,楚可在陽臺上不時地翻看著手機,來來回回踱步。
“爸爸,武漢發生冠狀病毒感染性肺炎,情況很嚴重,我們醫院正在招募志愿者,我已報名參加,馬上出發。這個除夕,又不能和你們在一起了。”
爸爸虎著臉,站在門口。“不許去,你在修年假。醫院也不缺你一個人。你是我唯一的女兒,不能出現任何問題。”
“爸,你和媽媽生養了我,國家培養了我。作為一名醫務人員,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反正你不能去。”爸爸結結實實地靠在門上。
“撲通。”楚可跪在地上。“爸。我可以不去,但呆在家里,我心里不踏實。”
爸爸扶起楚可,紅著眼,拍拍她的后背。“你的事情,你做主吧。”
客廳里的媽媽,聽到父子倆的對話,偷偷地抹著眼淚,將收拾好的行李,遞在楚可手里。“去吧,可可,記得照顧好自己。”
楚可與同事乘飛機,連夜來到南方這座陌生的城市。親眼所見,她才發現,現實遠遠比她想象得要嚴重很多。
楚可的工作崗位在重癥監護室。盡管護理工作對她而言輕車熟路,但面對這恐怖的病魔,她還是小心翼翼。只要穿上防護服,就是新的一天開始。只要看見病人情況有所好轉,就是給她莫大的鼓勵。超負荷的工作,她暈倒了,口罩脫落在地上。
她感染了病毒,躺在隔離病房里。
楚可艱難地呼吸著,看著曾經并肩作戰的同事們穿著笨拙的防護服進進出出,心里很不是滋味。纖細的塑料管里,歡快地流淌著拯救生命的藥液。楚可心里閃現著千萬個念頭,但有一條,她堅信是正確的。活著,不只是對自己負責。挺住,一定要活下來。
午后的陽光灑進病房。楚可扭過頭,窗外伸上來一張粉紅色的紙片。上面寫著:“你能行。你是白衣戰士。早日康復,繼續戰斗。我等你回家。”
楚可艱難地舉起手臂,伸出剪刀手。那一刻,她感覺一種力量,正從心頭涌來。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戰勝病魔,重新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