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蕖
夜深人靜,溫孩執筆的手在顫抖,往事一樁樁,一幕幕蜂擁到筆端。
這篇作文,溫孩寫了無數遍了,曾經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
幾個月前,警方再次突襲了溫村,抓到的賭徒中,又有小學生溫孩,魏所說我要親自審他!
魏所正襟危坐,一臉的威嚴,把桌子猛地一拍,厲聲說,你屢教不改,我要把你關起來!
溫孩嚇得把頭埋到褲檔,渾身篩糠。他知道村里有人關過,說罪不好受。
魏所瞅了一眼他那熊樣,口氣緩和地說,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我不關你,也不罰你,立馬放你。
溫孩像打了針雞血似的,倏地從褲檔里豎起了頭說,什么事?
魏所繃著臉說,寫一篇作文,題目是《賭博的危害》。給你二周時間,到期不交,我派人抓你!語氣很硬,不容拒絕。
溫孩一聽,急得直抓頭,他最怕作文,勉強湊一篇,錯別字,大鵝蛋成堆。
魏所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嶄新的《現代漢語詞典》,遞到溫孩手里,語重心長地說,你要認真寫,用心寫,不難!
溫孩捧著詞典,站著發呆,還在猶豫。
是罰是關,還是寫一篇作文?你自已考慮!魏所的話,擲地有聲。
溫孩反復掂量,還是選擇了后者,一想到關在里面,他身上就起雞皮疙瘩。
一連幾天,溫孩強打精神,坐在桌邊。寫了擦,擦了寫。老半天,竟寫不出一個字。
他失眠了,如睡針氈。他恨自己,不聽老師話,不聽爺爺話,恨自己學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眼看時間一天天逼近,魏所的電話,催魂似的。
思來想去,還是上學。在學校,可以問老師,問同學,可以上網。閉門造車哪行?
要真實!真實!你們村,黃妹是怎么死的?木頭的手是怎么斷的?你父母為什么離婚?……你要多調查,多了解,用事實說話……不行,重寫!每次交稿魏所都能找到缺點。
溫孩找到黃妹媽家,空蕩蕩的土墻瓦屋里,只有一位白發老奶奶摸來摸去。聽人說,黃妹媽的眼睛哭壞了,連電飯鍋上的字和指示燈也看不清。溫孩幫她拖地拎水,端茶盛飯。當他提到黃妹的死,天啦!老人像觸電一樣,渾身顫抖,眼淚撲漱漱地往下掉,邊哭邊訴。原來,丈夫外出打工,黃妹在家專職帶小孩,一錢事不干。經不住賭友攛掇,染上賭博,越賭越渾,孩子不管不顧,跌進石灰窖里也不知道……聽鄰居說,黃妹不敢告訴丈夫,抱著兒子的尸首,把自己鎖在三樓的臥室里,哀嚎不止,聲音傳得老遠。突然聲音停止了,村民跑到樓下。來不及了,黃妹穿著新婚的盛裝,抱著兒子,從三樓墜落,瞬間在地面開出一朵洇紅的大血花。
溫孩的心在顫栗。
溫孩又找到木頭家,木頭不在。鄰居私下對他說,木頭手藝好,會掙錢,哪個遭天殺的賭頭,把他引到賭場,幾天就把十幾年掙的錢輸得盡光。木頭輸紅了眼,想扳本,到處借錢,借不到就偷,就拿追子錢……還不起,只好用一支手抵債。
溫孩聽了,不寒而栗。
那天晚上,溫孩第一次和爺爺面對面,促膝談心,問了很多問題,媽媽離婚?爸爸過年不回家,為什么?
都是賭博惹的禍喲!爺爺嘆一口氣,道出實情,布滿溝壑的臉上,老淚縱橫。
連日來,黃妹絕望的哀嚎,老人悲苦的哭訴,木頭血淋淋的殘手,爺爺無耐的嘆息……時時在他的腦海里激蕩,揮之不去。通過調查走訪,溫孩還發現,凡是好賭的村子,貧窮落后,人品差,治安差……
沙沙沙,溫孩奮筆疾書,時而流淚,時而顫抖。他感覺有好多話要說,不吐不快,不寫不行。
看著溫孩的作文,魏所被打動了,露出滿意的笑容。
溫孩挺起胸堂,對魏所說,我要繼續讀書,考大學!
魏所拍拍溫孩的肩膀說,好,我支持你!
后來,溫孩常常感嘆,是魏所讓我獲得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