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

徐豪壯

沈青望著高高低低的觀音像，數了又數，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大大小小569座，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后院。

眾多的雕像中，沈青最喜歡那座右手持楊柳枝的玉觀音，端坐一神龕上，慈眉善目，頷首微笑，俯視眾生，端祥良久，視線漸漸模糊，倏忽間，觀音雙目放出光來，右手一抖楊枝，只見父親正襟危坐，面對三支清香，口中念念有詞，卻怎么也聽不到。

她眼前一亮，臉頰滑過絲絲清冷，淚滴飛灑，沁入青石，她從衣兜里掏出一方絹巾輕輕擦拭。

據弘法寺住持說，只要觀音像到寺，讓父親摸摸數數七七四十九天，就能重見光明，若真如此，她的夙愿也就了了，不枉父女一場，想到此，淚光瑩瑩，入夜，不知不覺伏在妝臺上睡著了。

今天吉日良辰，沈國公派人將觀音像運至商船，用絨布將像一一包了，前后艙都占得滿滿的，各派了六名船夫守候。

從沈府出來，沈國公率了一隊船夫，走在前面，沈青帶了兩名丫鬟、六名書童殿后。

沈家是大戶，在江南一帶聲名甚隆，沈國公還受過皇帝嘉獎，封沈國公，允他招兵收丁，鎮守瀛州，他仍經商，足跡遍布海內外，沈青便是他三年前從百濟谷城郡弘法寺娶回續房的。

遠遠瞥見黛青的山脊，空闊的山坳散落著幾戶人家，半山腰一寺院，褐黃色院墻起起伏伏。沈青移步船頭，沈國公扶持右側，喃喃道：前面就是谷城郡，不出一個時辰可到。

沈青舉纖手在額前一遮，輕輕吟道：不知為父身體可安？

想起別離那刻，住持命弟子將父親抬到寺院，又攜父與沈國公相見。

父親一手拉著自己的手，一手牽著沈國公的手，搖頭嘆道：為父慚愧呀，為父慚愧呀！自你娘離世后，你一身苦累，沒吃沒穿，還要侍候老父，餓得皮包骨頭，冬天也只穿你媽的薄衣，渾身瑟縮，為父只好將你捐于弘法寺，至少不會挨餓受凍，為父真是無能，無能。說著哽咽了。

一旁的沈國公安慰：岳父大人，我今贖她，讓她脫離苦海，此后錦衣玉食，請您放心，望您自我保重，保重哦。說完，他將另一手握緊了岳父牽著的手。

住持和盲父被小僧扶著，一直送至碼頭，沈青剛踩到船板，又轉身撲過來，抱住父親，梨花帶雨，全身顫抖。

爹，您多保重，勿出遠門。

繼爾轉向住持，師父，您空了多多顧看我父。然后向住持深深鞠了三躬。轉身又向父親深深鞠了三躬。

一晃1093天，569尊觀音像也早早雕刻而成，不知父親是否健康，起居可安……想著，想著，船已抵港。

一尊尊觀音像被搬至車上，運至弘法寺，放至后院。父親被接到寺院，沈青望見他，迎上去緊緊抱住，三年不見，父親頭發花白，背駝了，人矮了一截，父親舉起右手，顫抖著輕輕撫摸沈青的臉蛋，輕輕吟著：讓你受苦了，讓你受苦了。

沈青將父引至后院，將那尊楊枝觀音像搬到父親的身前，拉了他的手自上而下撫摸了三遍，又自下而上撫摸了三遍，然后祈求住持將之供奉，安排吉日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