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

李義文

桂枝去年出去打工一直沒有回來過。

去年，桂枝出去打工前，曾和連根商量：“趁孩子小，我們一起出去干幾年，多掙點錢回來。”連根也想一起出去，但他一想到女兒艷兒和岳母，就打消了去的念頭。艷兒今年3歲多了，正需要父母陪伴。父母都出去了，她怎么辦？別家的孩子父母出去了有爺爺奶奶，她的爺爺奶奶早已離世了。還有岳母，她只有桂枝這個女兒，老伴去世早，身體有這個病那個病的，萬一哪天突然發病，那怎么辦？

連根從田里回來，洗了一把臉，然后去村中心幼兒園接艷兒。從幼兒園一出來艷兒就噘著嘴巴，臉上好像有哭過的淚痕。連根問：“怎么啦？誰欺負你了？”艷兒哇的哭出聲來。連根又問了一遍。艷兒抽泣著說：“今天老師教我們唱《世上只有媽媽好》，我想媽媽了。”

連根心里一酸，摸了摸艷兒的頭說：“你想媽媽，媽媽也想你呀！媽媽工作忙，沒時間回來。”

連根擦擦艷兒的眼淚，又說：“你不是喜歡畫畫嗎？你一想媽媽，就畫媽媽呀。你一畫媽媽呀，放假媽媽就會回來。”

回到家，艷兒迫不及待地拿出畫紙和彩筆。

不一會兒，艷兒拿著畫紙跑過來遞給連根看，“爸爸，你看，媽媽好看嗎？”

連根接過畫紙，顯出很高興的樣子，說：“好看，艷兒畫得真好！”

岳母咳嗽著走過來，說：“艷兒是想她媽了。死閨女，出去這么久也不曉得回來看看。你打通她的電話，我來罵死她。”

連根說：“這個時候她在上班，上班是不能接電話的。”

其實，前幾天，連根打過桂枝的電話，每次語音提示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天氣漸漸變冷了。岳母的胃病時不時發作。連根買了幾次藥，岳母吃了也不見好轉。這天，岳母胃部疼痛厲害，額上冷汗直冒。連根丟下手里的活，趕緊把岳母往鎮醫院送。醫院檢查了一下說：“虧你送得及時，要不然問題就大了。”

住院期間，連根日夜守護在岳母的身旁，喂水喂粥，端屎端尿，照顧得細心周到。夜里，沒有地方睡，他就在椅子上打一會兒盹。

岳母看連根累得不成樣子，心疼地說：“你打桂枝的電話，叫她回來。”

連根說：“回來，工作可就沒了。有我在是一樣的。”

岳母抹了一下眼淚說：“你這孩子……”

鄰床老大爺羨慕地對岳母說：“您兒子對您真好！”

岳母說：“這是我的女婿。”

老大爺說：“有這么好的女婿，您真有福氣！”

進入臘月，外出打工的人紛紛回村。初十這天，連根突然接到桂枝的電話。連根心里有些驚喜，回來就好，艷兒能見到媽了。電話里桂枝說：“明天下午回來。”連根想說路上注意安全，但沒等他開口，桂枝就掛了電話。

第二天，吃過午飯，連根騎摩托車載著艷兒去鎮上接桂枝。寒風中，父女倆站在車站進站口張望著。艷兒的臉凍得通紅，一看見客車進站，她顯得特別興奮，歡聲叫道：“車來了，車來了。”一輛、二輛、三輛……卻始終沒有看見媽媽，艷兒顯得有些沮喪，帶著哭腔說：“媽媽怎么還不回來呀？”連根安慰她說：“媽媽一定會回來，可能是路上堵車了。”

等到天要黑了，也沒見到桂枝。連根和艷兒帶著失望返回家。一進家門，連根就看見了正和岳母說話的桂枝。艷兒看見媽媽，又驚又喜，哭喊著：“媽媽，媽媽。”并向媽媽撲過去。桂枝一把抱住艷兒，使勁地親她的臉，“想媽媽嗎？”

艷兒說：“想，每天都想。”

“媽媽，我一想你就畫你。”艷兒跑進房里拿出一撂畫紙，“媽媽，你看，好看嗎？”

桂枝一張一張仔細地看著，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好看，艷兒畫得真好！”

“爸爸說，我一畫媽媽，放假媽媽就會回來。”艷兒說。

“你這個傻孩子！”桂枝擦了擦眼淚。

連根說：“我們去鎮上接你，沒想到錯過了。”

桂枝說：“我坐鳳兒的便車回來的。”

“你接媽來家住和媽生病住院的事怎么不告訴我一聲？”桂枝嗔怪道。

連根嘿嘿一笑，“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再說，你媽就是我媽，這是我該做的。”

“你呀，真是個傻子！”桂枝罵道。

桂枝看了看艷兒，又看了看媽，然后對連根說：“我想好了，明年我不出去打工了，就在附近找點事做。”

艷兒聽了高興得跳了起來。

連根說：“你餓了吧，餃子已經包好了，就等下鍋了，我煮餃子去！”

桂枝說：“不，今天讓我為你們煮一頓餃子吃。”

桂枝打開爐門，爐火正旺。她從右邊口袋里摸出幾張揉皺的紙，扔進爐子里，不一會兒，紙便化作了灰燼。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