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建雯 張孟佳
(1.荷蘭萊頓大學心理學系,萊頓 2333AK;2.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工商管理學院,上海 200083)
群際關系(intergroup relations)長期以來一直是社會心理學、政治心理學和組織行為學等學科中重要的研究領域。社會心理學家認為,群體成員對所屬群體的認同能預測一系列的群際行為(Tajfel & Turner,1979),包括最重要的內群體偏好和外群體貶損(Levin & Sidanius,1999)等。在現實生活中,這些看似簡單的群際行為會對人類的社會生活產生巨大的影響,比如引發有關不平等、歧視和社會排斥的政策議題(Greenwald & Pettigrew,2014;Abrams & Killen,2014;Sirin,Valentino,& Villalobos,2017),造成社會群體間乃至民族國家間的仇恨、沖突和極端暴力行為(M?s & Dijkstra,2014;Motyl,Hart,& Pyszczynski,2010)等。當代社會心理學中的群際關系研究極大地受到接觸假說(contact hypothesis;參見Allport,1954)、現實沖突理論(realistic conflict theory;參見Campbell,1965)和社會認同論(social identity approach;參見Tajfel & Turner,1979;Turner & Oakes,1986)等幾個主要理論的影響?;趯@些理論視角的發展和整合,致力于闡明群際態度和群際行為背后心理過程的實證研究在上世紀末以來就不斷涌現,并在近幾年逐漸與減少性別、種族和宗教等偏見、應對社會不平等以及緩和暴力沖突的干預措施聯系起來(Kteily & Mcclanahan,2020;Halperin & Schori-Eyal,2020;Zezelj,Milo?evic-Dordevic,Van Niekerk,& Pavlovic,2020)。
建立在社會心理學理論基礎上的群際關系研究在近年來呈現出多學科的發展趨勢,向社會學中的移民和宗教研究(Sarigil,2018;Matera,Picchiarini,Olsson,& Brown,2020)、政治學中的族群沖突和國際關系研究(Zeitzoff,2018;Chayinska,Minescu,& McGarty,2017)、管理學中的組織和商業關系研究(Roberson,2019;Li,Arikan,Shenkar,& Arikan,2020)、社會政策中的不平等和社會干預研究(Edmiston,2018;Vezzali,Bernardo,Stathi,Visintin,& Hewstone,2019)等領域輸送了許多實證研究成果。通過對這些研究成果的梳理和總結,研究者能夠充分了解研究現狀,總結和預測整體發展方向,找出研究的不足之處并提出研究展望。這對于整合跨學科概念,建立完整的群際關系理論知識體系,從而在群際偏見、歧視和沖突等社會議題上發展政策干預有著重要和積極的意義。
本研究選用CiteSpace軟件(Chen,2004)作為文獻數據分析工具,通過文獻計量學方法和科學知識圖譜方法檢視了2010—2019最近10年的群際關系文獻。以梳理目前研究的現狀和進展為核心目標,我們致力于對以下幾個問題給出回答:(1)10年間群際關系文獻的發表數量及被引頻次如何變化?(2)群際關系領域內有哪些主要的研究方向?(3)群際關系文獻中有哪些關鍵的文獻節點?(4)研究熱點是如何變化和演進的?
本研究選擇國際公認反映了科學研究水準的數據庫Web of Science(WoS)中兩大引文庫SSCI和A&HCI為檢索源獲取樣本文獻數據,對2010—2019年10年間群際關系文獻進行檢索
由于截至數據導出日期,2020年的研究文獻尚不完整,不具代表性,故未將其納入本研究的分析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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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對比以多種檢索方式獲得的文獻數據后,確定檢索詞為TS=(“intergroup relation”OR“intergroup relations”),該組檢索詞涵蓋了“群際關系”英文單詞的單復數形式,所得文獻數據最契合研究主題,能較為準確地反映群際關系領域的研究成果。經檢索,得到有效文獻1294篇,因只關注同行評議期刊的學術文章,僅選取類型為期刊文獻(article)的文獻1194篇。另外,為確保獲取的文獻均在“群際關系”主題范圍內,我們又逐篇閱讀了初步檢索所得文獻的題目、關鍵詞、摘要等內容,發現有9篇文獻未包含群際關系相關的研究內容,故而將其剔除。導入CiteSpace軟件進行去重處理,顯示無重復文獻,最后得到2010—2019年間的群際關系有效文獻1185篇。
本文將首先通過文獻計量方法呈現近10年群際關系相關研究年度文獻發表數量和被引頻次的統計,分析二者在10年間隨時間的變化趨勢,以了解群際關系研究領域在最近10年中的發展現狀和研究歷程。
隨后在科學知識圖譜分析中,采用CiteSpace網絡可視化工具分別對被引文獻(研究方向的聚類分析和關鍵節點文獻分析)和關鍵詞(研究熱點演進分析)兩種節點類型進行詞頻統計和共現網絡可視化。在本研究的可視化方案中,我們用節點大小來代表詞頻(對于兩種類型節點分別代表文獻被引次數和關鍵詞出現頻次)。除詞頻外,中心性(centrality)也是體現節點在網絡中的重要程度的指標之一(賈海波,梁君英,楊持光,沈模衛,2019)。在CiteSpace可視化方案中,這一指標嚴格意義上是指中介中心性(betweenness centrality),它量化了節點落在網絡中任意其他兩個節點間的最短路徑上的程度。在聚類分析中,我們還探討了聚類網絡的模塊性指標Q和平均剪影度指標(Mean Silhouette)兩個結構指標。其中,前者反映網絡中形成的各個聚類的顯著程度,后者反映聚類內部節點的同質性程度,兩者共同表明形成的聚類質量的高低(Chen,Ibekwe‐SanJuan,& Hou,2010)。
我們對1185篇群際關系研究的文獻進行了文獻發表數量和被引頻次的年度統計,以揭示文獻的增長及老化規律,從而在了解群際關系領域迄今的發展狀況基礎上對該領域的發展前景和未來趨勢做出預測。圖1中,被引次數表示所有相關文獻在當年的累計被引頻次。
整體上,2010—2019年間群際關系領域的文獻發表數量、被引頻次均呈上升趨勢。文獻發表數量在10年間增長平緩且小有波動,總體增長率達到90.2%。其中,在2011—2012年和2016—2017年兩個時間段,文獻發表數量經歷了較大幅度增長,增長量(率)分別為41(56.2%)和48(42.1%)。由此,我們可以將群際關系發文量的變化劃分為四個階段:增長期(2010—2012)——平穩期(2012—2016)——二次增長期(2016—2017)——再平穩期(2017—2019)。這兩次文獻大幅度增長的部分原因可能在于2010年“阿拉伯之春”爆發后的難民潮和2015年歐洲難民危機導致的族群關系緊張,以及隨之興起的西方右翼民粹主義引發的學界普遍擔憂(Sambaraju & Mcvittie,2017)。
文獻被引頻次則穩定且極為迅速地增長,10年內增長了超過60倍,1185篇文獻共計被引16497次(其中排除自引次數則為14678次);尤其在最近的2018—2019年中,被引頻次增加了1239次。這說明,群際關系文獻受到研究者的關注度越來越高,且近年非但熱度不減,還大有繼續升溫的勢頭。

圖1 文獻發表數量和被引頻次年度統計
本研究利用CiteSpace對樣本文獻進行了文獻共被引分析,時間跨度為2010—2019年,時間切片為1年,節點類型選擇“引文(Reference)”,閾值設置為“從每個時間切片中選取被引次數排名前30%的文獻,至多100篇(top 30% per slice,up to 100)”。為簡化網絡和突出網絡的主要特征,我們運用“尋徑(pathfinder)”算法和“合并網絡裁剪(pruning the merged network)”策略裁剪網絡,其他參數則保持默認,運行后得到群際關系研究的文獻共被引網絡圖譜。在該網絡圖譜的基礎上進行自動聚類,使用TF*IDF加權算法提取聚類標簽,最終生成的文獻共被引網絡聚類圖譜如圖2所示。該圖共生成22個聚類,網絡模塊性指標Q=0.8649(>0.3),說明該網絡圖譜的聚類結構非常清晰;平均剪影度指標(Mean Silhouette)=0.3942(接近0.4),說明各聚類內部的同質性尚可。
限于篇幅,本文僅對圖中包含節點數大于33的前7個主要聚類進行匯總,它們代表了2010—2019年間群際關系領域的7個主要研究方向。其中每個節點的剪影度均大于0.8,說明這些聚類內部的同質性指標非常優秀,7個聚類各自包含的節點數、剪影度指標和標簽等信息匯總于表1。

圖2 文獻共被引網絡聚類圖譜
7個聚類分別為“群際接觸”“外群體非人化”“積極回應”“人際過程模型”“群際行為”“具象識解”“社會分類”。其中“群際接觸”和“社會分類”是群際關系中的最經典研究視角,前者以Allport(1954)的接觸假說為基礎,而后者主要涵蓋了交叉分類范式(Vanbeselaere,1987)和共同內群體認同模型(Gaertner,Dovidio,Anastasio,Bachman,& Rust,1993)等減少群際偏見的心理學干預研究?!叭穗H過程模型”、“群際行為”和“具象識解”聚類的研究則分別結合了心理學研究中的親密關系的人際過程模型(Reis & Shaver,1988)、情感—認知一致理論(Rosenberg,1968)和識解水平理論(Trope & Liberman,2010)。相較其他5個聚類,外群體非人化(如Kteily & Bruneau,2016)和群際幫助的積極/消極回應(如Halabi,Dovidio,& Nadler,2016)研究在時間線上則相對靠后,但在2010—2019這10年中仍受到了群際關系研究者相當多的關注。

表1 共被引文獻的主要聚類
在文獻共被引網絡圖譜中,我們摘取了中心性0.15以上的10篇文獻。同時,這些節點也具有較高的被引頻次(最低被引10次,最高被引89次)。在CiteSpace中,這些高中心性的關鍵節點被定義為控制著文獻領域由一個時期向另一個時期過渡的轉折點(pivotal point;Chen,2004)。在本研究中,這些關鍵節點起到了“橋梁”的作用——它們是具有不同研究主題的文獻之間的“橋梁”,與多篇文獻形成共被引關系;同時也很可能是群際關系研究領域中承前啟后的“橋梁”,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著一段時期群際關系研究的熱點主題并控制著研究熱點在兩段時期之間的發展走向。

表2 中心性0.15以上的關鍵節點列表
表2中的10篇關鍵節點文獻根據研究內容大體可以分為三種類型:提出基本理論模型、對理論的拓展和對不同理論的整合。
1.基本理論模型。在10篇文獻中,Gaertner與其同事提出了共同內群體認同模型(Gaertner,et al.,1993)。該模型基于社會認同論,提出了一種減少群際偏見的方法——突顯可以將內外群體同時納入一個共同整體的類別劃分,使原有的內群體和外群體認同轉移到更具包容性的共同群體認同之上。這也是10篇關鍵節點文獻中,唯一一篇構建了基本理論模型的文獻。
2.理論拓展。在10篇文獻中,有7篇文獻致力于拓展已有理論。一種理論拓展的方式是尋找理論的適用情境,例如Islam和Hewstone(1993)區分了接觸假說在群際接觸不同維度下的適用性,Wright、Aron、Mclaughlin-Volpe和Ropp(1997)發現接觸假說可以拓展到群體成員不進行直接接觸的群際情境,Devos和Banaji(2005)探討了美國族群的社會分類。另一種理論拓展是澄清了原有理論模型的因果機制,例如Pettigrew(1997)基于接觸假說發現,相較低偏見對群際友誼的預測,群際友誼更能預測低偏見。還有則是通過引入新的預測變量擴充原有理論框架,例如Iyer、Leach和Crosby(2003)以及Doosje、Branscombe、Spears和Manstead(1998)對負罪感的研究拓展了群際關系的情緒理論框架,Leach、Ellemers和Barreto(2007)發現道德也能影響內群體認同。
3.理論整合。Jost、Glaser、Kruglanski和Sulloway(2003)進行了元分析,將政治保守主義視為動機驅動的社會認知,整合了人格理論、認知和生存需求理論以及意識形態合理化理論。這一文獻節點有相當大的跨領域貢獻,作為“橋梁”連接了與意識形態研究及人格、認知和社會心理學研究相關的龐大文獻群,因此也不難理解為何它的中心性在所有被引文獻中最高。此外,Hornsey和Hogg(2000)比較了相互群際分化模型和共同內群體認同模型,整合分析了這兩個模型對減少群際偏見的作用。
從以上分析可以發現,這些關鍵節點文獻內容多為基本理論及對基本理論的拓展和整合,這恰恰體現了這些高中心性的節點作為連接不同時段和不同研究主題的“橋梁”角色。這些高中心性文獻的研究對象大都是被剝離出具體社會情境的內群體和外群體(很大程度上這是由于要保證研究的內部效度以明確基本因果關系),但在2010—2019近10年的群際關系文獻中,更多結合具體社會問題的研究開始涌現。在實驗室情境外,研究者們開始將關注點投向具體社會群體(如移民群體、性別群體、污名化群體等)間的群際關系。這些關鍵節點文獻為隨后20年中一直處于增長形勢的群際關系文獻——特別是為那些在具體政策議題中驗證基礎性理論成果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和方法論基礎。這些研究的主題在后來也逐漸成為群際關系領域的研究熱點,為后續研究的方向提供了一定程度的指引。
研究熱點是指在一定時間段內,受到聯系緊密且數量較多的一組文獻關注的研究主題。對研究熱點的分析有利于領域內的研究者把握哪些主題在哪些時段受到過其他學者的大量關注,并了解領域內的不同研究視角在如何發展和變化。
在本研究中,我們通過分析關鍵詞的詞頻確定群際關系領域的研究熱點。這些關鍵詞往往是研究主題的縮影,是文獻內容的高度概括。在CiteSpace軟件中,仍將時間跨度設置為2010—2019年,時間切片為1年,節點類型選擇“關鍵詞(Keyword)”,閾值設置為“從每個時間切片中選取出現頻次排名前30%的關鍵詞,至多100個(Top 30% per slice,up to 100)”。網絡圖通過“尋徑(Pathfinder)”算法和“合并網絡裁剪(Pruning the merged network)”策略裁剪。為了在時間分布上觀察研究熱點的演進,我們選擇“時區(TimeZone)”視圖,得到如圖3所示的關鍵詞共現網絡時區圖。

圖3 關鍵詞共現網絡時區圖
在圖3中可以發現,出現頻次較高(節點大小較大)的關鍵詞主要聚集在2010年時區中;而文獻中新出現的關鍵詞數量則在2015年時開始明顯減少,在2016年經歷一波激增后持續下降。其中,出現頻率高于50次的關鍵詞的首次出現時間均為2010年,且2010年時區中的關鍵詞節點與隨后9年每年時區中的關鍵詞節點都有密集的連接。這說明2010年(以及2010年以前)研究的主題很可能較為基礎和寬泛,是后續研究的鋪墊。而后續研究的主題和視角很大程度與2010年(及2010年以前)的研究主題有關,可能是對其做出的某種拓展或者結合實際問題的反思。
表3匯總了2010—2019年10年中每一年在群際關系文獻中首次出現的高頻關鍵詞,據此我們可以按照時間順序分析群際關系研究每個階段的研究熱點。這些關鍵詞正印證了我們之前的想法——研究主題由基礎向實踐演變。
大體上,我們可以將群際關系研究熱點的演進按照關鍵詞首次出現時間分為四個時段:
1.2010年以前:群際關系基礎性變量研究
在2010年時區中首次出現的高頻關鍵詞幾乎都是群際關系研究中的基本概念,例如群際關系(intergroup relation)、偏見(prejudice)、態度(attitude)、認同(identity)、接觸(contact)等。其中偏見和群際態度是迄今為止群際關系研究中探討最多的因變量之一,相當多的群際關系研究致力于揭示群際過程如何產生偏見和預測其他群際態度,這個基本因果關系也是接觸假說提出的基礎。此外,認同也是一個群際關系研究中的基本概念。這個術語在該領域的運用源于群際關系研究奠基者之一的Henri Tajfel提出的社會認同理論——人們對自己屬于哪個群體的認同是預測他們群際行為的重要途徑(Tajfel & Turner,1979)。
2010年是我們研究摘取的文獻數據的起始年,但通過回顧更早的文獻,我們發現群際關系研究基本概念的提出更多是在2010年以前,尤其是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的交匯期。因此,我們將我們研究界定的“近10年”之前的時間作為熱點演進的第一個時段,這是群際關系研究的奠基期,這一時期提出的許多概念成為后續研究爭相驗證和拓展的基本變量。

表3 在各年度首次出現的高頻關鍵詞
2.2010—2011年時段:群際關系的理論拓展和嘗試性的實踐融合開始出現
在第二時段,研究者開始嘗試拓展群際關系領域的基礎理論,例如前文中曾提及的在經典的接觸假說基礎上形成的拓展接觸理論(extended contact theory;參見Wright,et al.,1997)。該理論在群際接觸促進積極群際態度這一假設的基礎上,提出觀察和了解內群體其他成員與外群體成員間的群際友誼也能帶來與直接的群際接觸類似的效應,因此這種“拓展接觸”也顯著改善了群際關系。
此外,研究者在這一時段也開始嘗試將理論與社會問題結合起來,但主要還是限于移民問題,在此基礎上探討多數族裔群體與移民群體間的群際關系。例如在高頻關鍵詞中就新出現了多數群體(majority)、文化適應(acculturation)和移民(immigration)等。
3.2012—2015年時段:群際關系的跨學科研究嘗試和方法論的拓展開始出現
在第三時段,群際關系研究開始做出大量的跨學科嘗試,例如結合了宗教研究(religion)、政策研究(policy)和管理學研究(management)的知識,以及引入傳播學中的輿論(public opinion)、政治學中的意識形態(ideology)、色盲(color blindness)和威權主義(authoritarianism)等概念。此外,調節作用(moderating role)在關鍵詞中的多次出現則說明,許多研究通過引入調節變量探討原有理論的適用情境,這也是對理論拓展工作的持續。統計學概念元分析(meta-analysis)在2014年時區中占據首次出現頻率最高的關鍵詞位置,表明群際關系研究采用了較新的文獻統計方法進行文獻回顧。這個研究方法論上的拓展說明,除實證研究(尤其是實驗研究)以外,群際關系研究者們也開始重視領域內不可以缺少的文獻研究。
4.2016—2019年時段:群際關系研究與更廣泛社會議題的結合開始出現
在熱點演進的第二時段,我們了解到關注實際社會問題的群際關系研究已經開始出現,但當時絕大多數相關文獻僅限于對多數族裔—移民群體群際關系的研究。在第四個時段,群際關系研究已經開始與更廣泛的社會和政策議題相結合,例如在2016年時區中首次出現的關鍵詞民族多樣性(ethnic diversity)、媒體(media)、全球化(globalization)和公共產品(public good),2017年時區中的社會規范(social norm)和種族認同(racial identity),2018年時區中的歐洲(Europe)和文化多樣性(cultural diversity),以及2019年時區中的社會公正(social justice)、幼兒(young children)和善意的性別歧視(benevolent sexism)。
第四時段內部的研究熱點演進也極其有趣。2016年起出現最多的新關鍵詞仍是傳統上與群際關系相關的種族/民族議題,但是諸如“媒體”“全球化”“公共產品”等更加與全球社會生活相關的社會學術語也開始出現。2017年的熱點則進一步走進人們的生活,顯得更加“社會學”——“規范”“網絡”等詞語開始出現,同時種族議題熱度不減。而2018年起的研究則可能受到愈演愈烈的英國脫歐影響,開始把關注點投向歐洲,以及與歐洲一體化相關的文化多樣性。到了2019年,表3中摘取的出現頻次和中心性最高的三個關鍵詞均是與人類生活中的現實問題聯系非常緊密的社會政策議題,這些議題在近幾年的西方社會科學各學科文獻中都受到極大重視。這說明,群際關系研究不再僅僅是實驗室里的基本因果關系探究,它正在走向與實際問題的結合,也致力于在社會干預和社會政策層面上為人們實現社會福利的手段提供新的見解。群際關系研究的熱點演進表明,群際關系研究已經愈發與人們的現實生活密不可分。
本文對2010—2019年的群際關系相關研究文獻進行了統計與分析,從發文量和被引量、主要研究方向、關鍵節點文獻、研究熱點演進等方面進行了研究。根據分析結果,我們可以得到以下幾個結論:
第一,從文獻發表和被引的整體概況來看,群際關系領域的研究熱度一直處于增長中。雖然近10年內發文量有增長也有緩和期,但總體上處于上升趨勢。特別是文獻的被引量,10年內以超過60倍的速度迅速增長,該研究領域的文獻受學者關注程度越來越高。
第二,通過文獻共被引分析,我們發現群際關系研究已經形成了完整的基礎理論和研究架構。聚類分析顯示群際關系研究分布在幾個基本的研究方向中,包括群際接觸、外群體非人化、群際幫助、人際過程、情感—認知一致、識解水平和社會分類等。各方向間有相當的重疊,具體的文獻節點大部分是在現有研究方向上的拓展。進一步的關鍵節點文獻分析顯示,關鍵節點文獻多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發表,內容主要是基本理論及對基本理論的拓展和整合。這些關鍵的文獻節點是承前啟后的“橋梁”,它們控制著群際關系理論發展路徑中一個時段向另一個時段的過渡。
最后,對關鍵詞共現網絡時區圖譜和各時區高頻關鍵詞的分析顯示了研究熱點從理論到實際問題、從基本模型到跨學科跨領域嘗試的演進。研究熱點越來越能夠反映出人類的現實生活和熱點社會問題,跨領域嘗試也使得群際關系理論在不同情境下對現實問題的解釋能力越來越強。這一發展趨勢體現了當代社會心理學學科朝干預主義方法(interventionist approach)發展的趨勢(Halperin & Schori‐Eyal,2020)。當代社會處于快速發展的時期,但同時也伴隨著許多社會問題的涌現,例如全球化所帶來的種族和移民偏見、經濟增長帶來的社會不平等、霸權主義與宗教擴張帶來的區域緊張局勢和暴力沖突等等,因此社會對合理干預措施的需求越來越大。這也要求群際關系研究者不僅要通過基礎研究揭示社會現象、幫助人們理解群際關系的心理過程,還要嘗試發展基于證據的干預措施、為社會問題的解決提供合理建議。
回顧過去10年,群際關系的研究已經在理論和實踐上都取得了顯著的研究成果,但從長遠來看,該領域的研究仍具有巨大的潛力和發展空間。我們認為,未來群際關系的研究還可以從至少兩個方面深入發展:
一是群際關系研究或可與社會網絡分析相結合。在前文分析中,“網絡”作為高頻關鍵詞直到2017年才在群際關系文獻中首次出現。盡管學者已經探明了影響群際關系的個人差異和情境因素,但對于內群體成員的群體間或群體內社會網絡關系如何影響他們的群際態度和行為,文獻仍然沒有給出明確答案。Granovetter(1985)提出預測社會行為時必須考慮行為者在社會結構中的嵌入性,在群體情境中更是如此,這種網絡嵌入性研究或可作為接觸假說的進一步發展。
二是神經科學和生理學與群際關系的交叉領域值得重視。神經科學和生理學無論在理論還是在方法論上都有許多值得借鑒之處,特別是在群體壓力和其他情境因素干擾下自我報告的測量方法可能具有偏差時,許多群際關系研究的關鍵變量可以用神經科學和生理學方法測量。例如用神經成像方法測量群際移情(Avenanti,Sirigu,& Aglioti,2010),用眼動軌跡測量對外群體的注意力(Richeson,Todd,Trawalter,& Baird,2008),用心血管指標測量群際威脅的反應水平(Mendes,Blascovich,Lickel,& Hunter,2002;Scheepers,Saguy,Dovidio,& Gaertner,2014)等。這些方法可以對變量進行精確測量,雖已有研究者使用,但受到的重視仍不多,未形成體系化的跨領域理論和方法架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