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與歷史主義的對壘

張雅銘 尚方超

先入為主的“惡”的觀念，有其產生的特定歷史原因。這種觀念，左右著歷史真實的探索和歷史敘事的表達，對史學研究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史學工作者應擺脫先入為主的“惡”的觀念，堅持歷史主義的態度和方法。從根本上說，就是要回到歷史現場，帶著溫情，置身其中，換位思考。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接近歷史的真實，史學也才能真正成為一門人文科學。

在《路德維?！べM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一書中，恩格斯全面論述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和黑格爾、費爾巴哈哲學之間的批判繼承關系，系統闡述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雖然是一本哲學著作，但書中透露出來的歷史主義思想，對于史學研究同樣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筆者在這里要談的就是歷史研究中先入為主的“惡”的觀念和歷史主義的方法的問題。

惡與善本是道德倫理范圍內的命題，在中國古代就有關于二者的諸多討論。例如大家都很熟悉的孟子的“性善論”與荀子的“性惡論”等。近人康有為更是在“性者，生之質也，未有善惡”的自然人性論基礎上擎起了資產階級維新改良的大旗。國外也有不少哲人對此進行了分析，最著名的莫過于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他從歷史的經驗角度出發，以“人性本惡”為依據展開論述?？梢哉f，不管國內外、古與今，善與惡這一道德倫理問題從來都是和社會政治問題相聯系的。對于善與惡的分析，都是為了提出解決社會問題的主張。這不難理解，因為人是社會的人，時刻參與著社會的一切活動，其善與惡的動機和社會事務的發展息息相關。

在《路德維?！べM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恩格斯介紹到黑格爾關于“惡”的觀點。黑格爾說：“有人認為，當他說人本性是善這句話時，是說出了一種很偉大的思想；但是他忘記了，當人們說人本性是惡的這句話時，是說出了一種更偉大得多的思想”。黑格爾認為：惡是歷史發展的動力借以表現的形式，每一種新的進步都必然表現為對某一神圣事物的褻瀆，正是人的惡劣的情欲——貪欲和權勢欲成了歷史發展的杠桿。馬克思、恩格斯在這一方面明顯繼承了黑格爾的這一思想，也對“惡”在人類歷史中的作用給與了熱情洋溢的贊頌。在這樣的思想基礎上，馬克思、恩格斯提出了暴力革命的理論。隨著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這種認識在中國產生了史無前例的影響。惡、革命、暴力等詞語成了國人司空見慣的說法，也自然影響著國人的觀念。這使國人，尤其是歷史研究者，在無形中形成了一種先入為主的“惡”的思維。

這種思維，在近代史領域表現的比較明顯。除了馬恩階級斗爭理論潛移默化影響外，還有一點不容忽視，那就是近代百年屈辱歷程給國人造成的心靈傷痛尚未恢復。先入為主的“惡”的觀念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總是站在今人的時代、環境、立場上去評價古代的人與事，沒有回到歷史現場。第二，帶著固有的“惡”的觀念和情感去評價人物。例如，如何看待慈禧和光緒的關系問題。學界不少人都認為他倆是爭權奪利、勢不兩立的關系。更糟糕的是，這樣的認識是在他們還沒有看過史料，還沒有深入研究之前就存在的。帶著這樣的觀念，他們構建了一種看似說得通的歷史敘事?？墒谴褥c光緒的關系真的只是水火不容嗎？恐怕歷史并非如此簡單，或者說歷史解釋不該如此單一。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馬勇教授就對這種解釋給與了深刻批判。他在《晚清二十年》一書中提出，應“帶著溫情與敬意，而不是惡的固有觀念”去研究歷史、評價人物，他以大量的檔案、奏折、電報、回憶錄、日記對這一歷史進行了重新解讀?？傊?，他反對先入為主的“惡”的觀念，主張“溫情與敬意”，這便是一種歷史主義的研究方法。

對史學理論研究有很高造詣的李振宏教授極力主張歷史主義的方法，他在《歷史學的理論與方法》一書中提出：“歷史主義思想在史學方法論體系中占有特別重要的地位，是觀察、分析一切歷史問題所必須的思想方法，是史學方法的靈魂”。歷史主義與先入為主“惡”的觀念是根本對立的，這是歷史研究兩種不同態度、不同方法、不同史觀之間的對壘。應該站在當時人的時代背景和具體環境中“設身處地”看問題，“換位思考”想問題，歷史主義分析問題，而不是先入為主地帶著“惡”的觀念。否則，我們很難還原歷史的真實，對古人既無溫情又乏敬意，對后代也會起誤導作用，更不是一個真正的史學工作者的素質要求。

用歷史主義的方法研究歷史問題，筆者認為就是要“置身其中，換位思考”。很多傾其一生致力于史學研究的大家對不帶偏見的、歷史主義的研究歷史都有感觸。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中提出了對待國史的殷切期待，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對本國歷史要持有一種“溫情和敬意”。朱維錚先生在《重讀中國近代史》中認為：“歷史判斷一旦成為話語霸權，往往就會把史學材料當成某種資源掙來搶去、揉來扯去，最終把歷史弄得面目全非。因為我們常常為了假設的圓滿和豐潤而進行溢出歷史真實的表述，從而放棄了對歷史的溫情和敬意”。我們高興地看到，現在很多學者已經認識到這個問題，在評價歷史時更加理性和“歷史主義”。擺脫先入為主，回到歷史現場，置身其中，換位思考，帶著溫情，懷揣敬意，堅持歷史主義的方法，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接近歷史的真實，史學才能真正成為一門人文科學。

（作者單位：1河南大學附屬中學2河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