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事

丁迎新

窗戶上還沒見到一絲絲白，老侯就開始輕手輕腳地起床。團在枕頭邊睡覺的猴子哧溜一下竄上肩膀，兩只猴手在猴臉上一通亂揉，算是洗了臉，準備出發。老侯沖著猴子趕緊做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繼續扣衣服的扣子。

老伴睜開眼，問：這么早干么？

老侯說：上城里辦個事呢。你安心睡吧。

老伴睡不著。老頭子最近老是上城，辦啥事也不說，要瞞著啥呢。

今天，老侯要去的地方是敬老院。老侯前腳進了門，門衛攔住了后面邁著人模人樣步伐的猴子，說不準進去，猴子給他敬了個禮都不行。老侯堆上笑臉，遞上香煙，說：我不是玩猴戲，是來談事的。門衛這才放行。

見到院長，老侯先詢問提供哪些服務，什么價格，百年后的事怎么處理。院長仔細回答后，問老侯：是您自己吧，兒女不在身邊？老侯說：我老伴呢。要是有兒女，倒不來這里了。院長笑，說：現在很多有兒有女的，也到這里來養老呀。你的觀念得改改了。老侯不太相信，心想，那還生兒養女干么？但話沒說出來。

老侯說：我老伴是這樣一個情況。現在身體硬朗地很，農活都能做。先到你這里做事，隨便什么事都能做，等實在不能動了，就在這養老。你看行不？院長有些為難，說：你的意思是不付錢，前面的抵后面的？可不好算呀。老侯明白院長話里的含義，做事能做多久，養老又會是多長時間，都不好估計。老侯想了想，說：要不我先放些錢在這里也行。憑我老伴的身體，你這里的活，少說也能做一二十年。

兩人約定，哪天把人帶來看看再說。老侯站起身要走，靠在腿邊靜坐的猴子，呼地竄上肩膀，向院長作了兩個揖，引得院長哈哈大笑。您是玩猴戲的？老侯搖頭，笑著說：我是老侯，它是小猴，一家人呢。

老侯又來到醫保中心。前幾次來，跑了好幾家單位，最后才找到這。等到說明情況，說沒有先例，比較難辦，得請示領導。老侯這次來，直接找領導。

領導很客氣，還給倒了杯水。老侯心里暖暖地，說：我和老伴是十幾年前流浪到這的，老了，也沒兒沒女。戶口不在這。我想給老伴辦個醫保，生災害病的時候，減輕點壓力。

領導說：您這是個特殊情況，我們想辦法來爭取，包括您。老侯一聽，高興了，說：我自己就不了，就老伴。我可以一下子把以后好多年的錢都交了。領導笑了，說：那不用。像你這種情況，如果能辦，買的是新農合，一年一繳費。老侯堅持說：我一把交。老伴不識字，省得她麻煩。領導微笑著說：放心吧，像您這么大的年紀，我們會派人上門服務的。

老侯心里踏實了許多，買了兩斤噴香的面包，拿出一個，撕一塊遞給肩膀上的猴子。猴子開心地吃，吃著吃著，把吃了一半的，遞到老侯嘴邊。老侯搖搖頭，說：你吃吧，兒子。我不餓呢。

側頭看著猴子幸福的樣，心里酸酸地。要是當年不從耍猴人那買下，只怕早就從餐桌到嘴再到胃，成為某些人的美食了。

唉！不是說人和猴子是同一個祖先嗎？咋還那么狠毒呢。對了，也得把它安頓好。

老侯背著竹筐上山，筐里是頭上蒙著布的猴子，還有很多吃的。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草叢間歇息。手下意識地掏出口袋里的折子和紙。折子上是幾十年來積攢下來的錢，一共是七萬三千七百五拾六元，如果能把老伴所有的事都辦妥就好了。紙是醫院的診斷書，腸癌晚期，自己的。

死就死吧，人老了總得死。只要把老伴安頓好了，死也閉了眼。還有兒子。老侯的目光望向筐里躁動不安的猴子，滿是憐愛和不舍。唉！只有放歸山林呀。

老侯回到家，像虛脫了一樣，卸下背后的筐。

吱吱！猴子竟然懸吊在筐底，跟著一道回來了。難怪回路上好象筐子被樹枝扯了下。粗糙的手，撫摸著猴子的頭，有渾濁的老淚滾落，又被猴子的毛手給擦去。

這時，哭哭啼啼的老伴領著村長進了屋，手里是老侯的診斷書。這猴子，啥時把我的東西掏了去？去治吧，有政府，有大家伙呢。猴子沖著老侯一個勁地作揖，還磕上頭了。

老侯再一次淚水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