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毒

黃揚

他行醫數十年，最擅長給人解毒。無論是草木里的毒，還是動物身上的毒，或是人制造出來的毒，只要他想解就有辦法。他的解毒法，是他老爹拿一本中醫秘籍教會他的。他永遠忘不了，老爹傳他醫術時，讓他跪在香案前對天發誓：學會秘技，福澤鄉里;不傳邪類，不傳女子。這本秘籍傳到他手里，已經傳了十幾代了，他如傳給女娃，必將帶到外人家，那怎么對得起列祖列宗？！

偏偏女兒在學醫上極具天賦，每當他給人看病，女兒總以各種理由湊近他的身旁。他總是不耐煩地揮手：“給我走開！”

女兒不死心，那天故意讓毒蛇咬傷，然后緊閉閨門，在里屋慘叫：“疼死人了！老爹不教我醫術，我就死了算了。”

“哎呀，作孽啊！閨女出來吧，你再不出來，你爹就沒了！”他用頭一下下撞擊女兒的閨門，血從他的額頭里冒出來，滑過鼻梁，流向下巴，滴在他暗藍色的長袍上。

女兒聽見她媽歇斯底里地叫聲，又聽見沉悶的撞門聲，打開門看見滿頭是血的他，明白了，他是寧死也不會違背老祖宗定下的規矩的。

他是有兒子的人，可是，這個兒子也不聽話，定要去外面闖蕩。“兒子，兵荒馬亂的，你哪天回來啊？到時候，我把這一身的本事都傳受給兒子，后繼有人，死也瞑目了。”他正禱告著，屋里的光線暗了一下，扭頭一看門口站著兒子，一身軍服，挺洋氣的。兒子親熱地說：“爹，我在北洋軍里混大發了，陳司令批了我的假，我專門回來學您老的醫術。”

他激動得顫抖，猛地雙膝跪地：蒼天有眼，我家醫術有后了！

他教得用心，兒子學得用心，不覺小有所成。那天他出去采購藥材，遠遠見兒子進了一家酒樓。兒子說今天沒時間跟他學醫，有重要事要回隊伍，怎么在這里呢？他跟進了酒樓，兒子包間里的談話驚得他臉色發青。

兒子回到家，他大喝一聲：“跪下！”兒子這次回來的目的，是要從他這里學到解毒法，然后研制一種毒藥出來，再有意傳播出去，讓人以為是瘟疫爆發，他們再高價出售解藥。兒子說：“陳司令說了，這年頭要發財就不能講良心。這事辦成了，我們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也可以開全國最大的醫館，光宗耀祖不好嗎？”

“混帳！”他一巴掌打的兒子嘴角流血。兒子的那句全國最大的醫館，光宗耀祖，在他的心里晃來晃去，那是他多少年的夢寐所求啊！但兒子他們要做的事，缺德啊！

兒子知道勸不動他，帶兵將他關押起來。很快他聽聞爆發了瘟疫，一定是兒子搞的鬼。兒子已經跟他在解毒秘籍里學了一段時間，懂得了一些草本藥理，因此搞出這個不難。

他將幾個看管他的人打倒逃了出去。兒子很吃驚，從來不知道老爹還會武功，慌忙帶人追拿。懸崖前，面對利誘威逼的兒子，他一咬牙，跳了下去。

過了一些日子，懸崖下拾柴的人，突然發現了一些特殊的樹葉，厚厚的一層，有青葉有黃葉，都用松樹針刺出很多細小的字。懂醫者驚喜地發現，這居然是解瘟疫的秘籍。用了這個方子，很快，當地突然爆發的瘟疫迅速消失了。

他的女兒跑到懸崖上，一聲聲呼喊老爹。曾經對他的怨恨，早已煙消云散。

突然，女兒想起老爹無意中說過，他在懸崖采藥，知道哪里有大松樹突出，好幾次掉下去都被大樹接著了。女兒性子野，又在國外闖過，找了幾根繩子拴在腰上，下到半山，看到一個人站在山間松樹上，不是老爹是誰？“爹，我終于找到您了！”

“好閨女，這里有野果有山泉，跟爹在這里住些日子吧。”

“咱哥已經回隊伍了，你還怕啥？”

“傻閨女，你不想學咱家的祖傳醫術了？你哥這個畜牲不知哪天再來，我就在這里教會你。記住，你學會以后，要教給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