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蝶

徐林申

華燈初上，辦公樓內一片闃寂。秦抽完最后一根煙，正打算起身離開，一只蝴蝶翩然飛臨案頭。

在這個春天早已逝去的季節，在這個寂寞和孤獨的城市，在這個單調而空蕩的空間，一只蝴蝶飛臨了。它突然地撞入半敞的窗戶，在已過下班時間的晚間，從濃黑里飛到秦明亮的桌前。

它閃爍著降落，婷婷地立定，斂起翅膀，大膽地與秦對視著。這并不是一只很美麗的花蝶，一如我們想象得那樣明艷多彩。但它的褐黃色花紋，細小致密，仿佛綢子一樣帶著質感，加上它的靜穆和坦然，完全像一種雅致而有內涵的女人的樣子。對，它絕不是輕浮的那種花蝴蝶——在陽光燦爛的花叢間飛舞，令一群少年追逐嬉戲。它完全沒有那樣一種浪心。它的著裝，選擇了暗格調，令人初看大不以為然，然而它的那種細膩的質感，一下子融化了秦的心靈。——在孤寂無人的夜里，它仿佛憑空幻化出來的一樣，降臨他的眼前，像是來撫慰他的孤苦和仿徨。

總之，在秦含混地渴望什么的時刻，它降臨了。秦想，它一定是自己情思的羽化物吧！

他暗暗吃一驚。

然后它起飛了，翩躚地在秦的頭頂閃爍了一圈，又消融在濃濃的暗夜里。

它不能不提示秦想起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昨天曾到過他的辦公室。秦在埋頭處理文件，她辦完事，臨走的時候，跟秦打了一聲招呼。她是邊走邊回頭，嫵媚地笑著用好聽的聲音跟秦打招呼的。她不是很亮麗，但也掩飾不住標致，尤其她有一種健壯的風韻，裙裾加在她身體上，反顯得格外輕俏飄然。健壯而有風韻的女人，大抵比起嬌弱的女人來，更引人注目。修長的腿，好看的臀部曲線，她們的青春肢體投射出來的魅力，往往令成熟的男人心旌搖曳。

她不過二十五六歲，可秦卻要把她定為“女人”，而不愿意稱為“女孩”“姑娘”。也許是因為她有著天然的女人味吧，用“女人”稱謂她似乎更貼切。

在這暗夜里，在這人去樓空的辦公室里，那只憑空飛來飛去的蝴蝶，莫非代表著她的某種信息呢？

蝴蝶飛走后，秦信步走出辦公室，樓上的那間辦公室里果然流瀉出一片光來，投在門外的地面和墻壁上。沒錯，她仍在！秦堅信這種提示這種預感。

秦向那個瀉出一片燈光的門走去。

推開門，她果真在。她伏在桌子上弄什么表格。秦和她說話了。

他笨拙地問：“還不走嗎？”

她說：“得加班。”

當然，一開始她驚奇秦怎么還沒有走？秦答：剛忙完，正準備走。

總之，對話極為平淡，了無詩意，而且廖寥數語。秦約其同行，她說活還沒干完呢。秦于是先告辭了。

但秦證實了那只蝴蝶所傳遞的關于她的信息。

毋庸置疑，這個女人是令秦動情的。他深信，這只突兀其來的蝴蝶是她肉體氣息所幻化成的一個精靈。

秦在樓下又佇立許久。他凝望著她的窗口，心中渴望剛才消失的蝴蝶，在光茫中向他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