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

孫毛偉

市綜治委辦公室的上班鈴聲剛響過，魏老伯就進來了。工作人員都知道魏老伯是見義勇為獻身的市民魏堅的父親，自然不能怠慢，陳主任親自接待。可當他知道魏老伯的來意卻吃了一驚，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了。

魏老伯的兒子魏堅見義勇為的事發生在一周前。那天晚上，有一持槍歹徒闖進一戶民宅，擊傷一名婦女，搶走錢財。逃走時正遇到騎車路過的魏堅，魏堅挺身上前和歹徒搏斗，被槍擊成重傷不治身亡。市綜治委根據群眾意見，決定對魏堅的事跡給予表彰，追授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稱號。

魏老伯正是為了這個見義勇為稱號來的。但他不是來感謝政府授予兒子榮譽稱號，而是對該不該授予兒子這個稱號提出異議，就是說對兒子是不是見義勇為這事有疑問。他的疑問有二：一是兒子身材弱小，面對身強力壯的持槍歹徒，最好的辦法是報警，而不是赤手空拳去硬拼。知子莫若父，他覺得兒子不會這么做;二是兒子騎的電動自行車上有他的血跡。如果兒子是沖上前與歹徒搏斗，不會把血流在電動車上。所以他希望授榮譽稱號的事暫緩一緩，待把事實調查清楚再定。

陳主任大感詫異。他接待過不少來訪的市民，無論本人或家屬，多是為了獲得見義勇為的稱號而據理甚至是無理的力爭。像魏老伯這樣的情況他還從未碰到過。能獲得見義勇為稱號是多么光榮的事啊！既能告慰逝者，又能讓家人得到精神撫慰，還能得到一筆不菲的獎金。這些他老人家不會不知道吧？

陳主任耐心向老人解釋，說，雖然事發現場沒能找到目擊者，附近也沒有攝像鏡頭拍攝到當時的情況，但根據警方對現場的勘驗和分析，魏堅見義勇為的事實是可以認定的。最后，陳主任表示會認真考慮老人的意見，對具體事實再作一些調查。

但是，陳主任并沒真的打算再作什么調查。對魏堅見義勇為事實的認定，幾個部門的意見都是一致的，上級領導也同意，公示已經許多天了，也沒有聽到不同的聲音。只等公示期滿，就可由市政府作出授予魏堅見義勇為稱號的決定了。到時候魏老伯他總不會不接受吧。

誰也沒料到在公示即將期滿的前兩天魏老伯又來了，而且帶來了可以再現事件發生時現場真實情況的影像資料。原來這些天老人一直在為弄清兒子死亡真相到處奔走尋找線索。他通過客運公司的朋友找到一輛事發時正巧通過現場的客車，車輛前置的攝像頭清楚地拍攝下了當時的情況：魏堅騎車從前方駛來。歹徒從一側沖進畫面，攔下魏堅，雙方發生推搡，歹徒拔槍對著魏堅頭部，魏堅倒地，歹徒搶過電動車騎上逃走又撞到樹上，歹徒棄車逃離。

真相很清楚了。魏堅路遇殺人搶劫后逃竄的歹徒，歹徒想搶他的電動車逃離現場。魏堅的電動車新買不久，不甘心被搶而反抗，于是歹徒拔槍殺人。就是說魏堅只是一個不幸的受害者，而不是為維護社會治安與持槍歹徒搏斗獻身的見義勇為英雄。

陳主任感動了，為魏老伯的行為深深地感動了。一個老人忍受著失去愛子的巨大悲痛四處奔波，竟只是為了實事求是地證明兒子并不是一個英雄。他緊緊握住魏老伯的手動情地說，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這些本來該我們來做的事卻讓您老人家做了。真的要感謝您啊！

魏老伯眼圈紅了，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來，只是用力擺了擺手。

當魏老伯起身告辭的時候，陳主任還是忍不住問了擱在他心里多日的疑惑：魏老伯，我知道您這樣做是對的，我也非常欽佩。可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清白！魏老伯沒有片刻猶豫地說出這兩個字。他說，就是為了兒子的清白。我兒子原來在國營企業做財務科長，有一次公司賬上少了一萬多元，領導懷疑是他拿的，又沒有證據，不明不白地把他下放車間勞動。十二年后，又一貪污案案發帶出真兇，才還了他清白。十二年啊！那些日子他死的心都有啊！

陳主任還是有些不明白，又問，假如這次你兒子被授予了見義勇為稱號，也不會污了他的清白啊？

魏老伯馬上反問，你認為得了不該得到的榮譽和拿了不該拿的錢有什么不同嗎？

陳主任一愣，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