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亞波
18時59分35秒,一輛黑色的無人駕駛汽車準時停靠在“城市港灣”餐廳前的車道上。車上走下一個穿著粉色長款風衣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孩,一頭紅褐色的波浪卷發隨性地披在胸前。
“嗨,艾米麗。我是費舍。”雖是初次見面,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幸會。”她微笑著看著我,一雙天藍色的大眼睛顯得楚楚動人。她禮節性的伸出右手,是那種老友重逢的感覺。她的手瘦弱柔軟但是微微有點發涼。“‘導師推薦了這件薄款風衣,他總是正確的,你知道。但今晚似乎有點冷。”她裹緊風衣的領口,拉著我走進餐廳。
這家餐廳——也是“導師”的推薦,顧客很少,四面墻壁上沒什么裝飾,顯得空蕩蕩的,很適合情侶約會。我們在預定的28號靠窗餐桌前坐下。窗外,一群人舉著“摘除芯片,驅逐導師”的牌子不停地喊口號。
“又是他們,反AI(注:人工智能)黨。”凱蒂的眼神從窗外收回,流露出一絲輕蔑。“多少年了,還沒消停,整天想這個想那個,完全不尊重‘導師。”
“‘導師也有出錯的時候,不是嗎?例如今晚的天氣。”我拿起菜單看了看,遞給海蒂,“想吃什么?”
“你在質疑‘導師?”艾米麗不滿地看了我一眼,接過菜單又放在餐桌上。“你要相信數據。感覺是會騙人的,不然還要‘導師干什么?”她用手指點了點太陽穴。我明白她的意思——不需要勞神點餐,“導師”給的“最優解”就可以了。
在這個時代,我們每個人出生的時候腦袋里都會被安裝一枚芯片。從此以后,我們的人生就變成了各種數據——出行的方位;心跳的頻率;體溫體重的變動;每次攝取的能量蛋白質維生素碳水化合物的含量;每一次睡眠的時間甚至做夢的內容……所有的數據,都會精確地實時上傳到“導師”系統。萬能的“導師”將在后臺進行復雜的數據分析,給出我們最優的“建議”,發送到芯片上。正如那句流行的諺語所說:不要“想法”,只要“執行”。
一個月前,在我的“成年日”,“導師”開始建議我找個伴侶。說是“建議”,其實系統早已給出了“最優解”。
艾米麗就是我的“最優解”,對她來說,我也是。我們的所有數據都完美匹配,這將保證我們的結合會產生最優秀的下一代。今天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
氣氛有點沉悶,感覺沒什么話講。見面之前“導師”已經讓我們分享了彼此的所有數據。我了解她的基因信息,身高、三圍,出生以來去過的每一條街道。還知道她除了愛吃不加醬的墨西哥海蝦,別的沒什么愛好……說到底,在這個時代,我們都變成了一堆數據,審美感官早已嚴重退化。
吃完飯還不到八點,預定的時間到了。當我們走出餐廳,一輛“空中摩的”早已等候在外面。
“去看電影怎么樣?”我突發奇想。艾米麗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這主意不在我們的計劃之列。她的芯片在飛快的計算。
“還是算了,沒什么好看的。而且,一旦改變今晚的計劃,我們的生命值會忽然低于15%。”
她說得對,數據分析是這么說的。不需要知道原因,后臺數據和“導師”的運算不會出錯。可能,你在電影院的鄰座是個通緝犯。也可能在這個時段,路上交通事故的幾率很高。
“要不,這個周末吧。你周末有什么安排?”
“我必須和“藍海”下棋。當然,‘導師不會幫助我。”艾米麗苦笑著。“我的家族有阿爾茲海默癥病史,‘導師安排我每周下棋,鍛煉我的腦神經,這樣我得病的幾率就會降到3.2%。”
“我覺得…”
“不要‘想法,看看‘導師的建議。”海蒂笑著打斷我,轉身跨上“摩的”,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
一年過去了。當我們躺在愛維爾海灘的長椅上,享受溫暖海風的吹拂時,我們的孩子已經滿月。在“導師”的安排下,我們生活得風平浪靜,各項體征和數據指標都完全正常。
這是我們第一次“度假”,盡管海灘離我們的住所很近。這當然也是導師的建議。根據新的醫療研究,潮濕的海風對消除海蒂的家族遺傳病史有很大幫助。
海浪重復著沖刷著沙灘,像在執行某種不容違抗的律令,又仿佛原始情欲般不息的律動。遠處,琥珀色的海天相接處,夕陽正漸漸沉入海水。
“今晚的落日真美,艾米麗。”
她正在按照“建議”的比例調兌今天的嬰兒奶粉,這時忽然停了下來,驚訝地望著我,像望著一個生活在上個世紀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