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不是編瞎話

王又鋒

“介紹一下啊，這是老王，作家，寫小說的。”韓志拉著我說。

我和韓志是大學同學，畢業(yè)后一起來到廣州，后來又買在同一個小區(qū)。我倆很熟，但不在同一個單位，今天的飯局是他組織的，為慶祝一個兄弟的升遷。因為地點在小區(qū)旁邊，韓志順便喊上了我。

“大作家，幸會幸會！”

“文化人，來，握下手，沾沾文化氣兒！”

奉承話好聽，但是動作過于夸張，暴露了他們內(nèi)心的真實。這種場面我見多了，自然不會置氣，否則我早氣出病了。我和他們一一握手，展示出一定的熱情。

“寫小說的，那你好厲害，能靠編瞎話掙錢！”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今天的主角——剛剛升官的那位仁兄，韓志叫他老李，我也姑且稱之。老李可能是覺得我這個外人不該來，會破壞氛圍。

“恭喜你高升，但寫小說是虛構，不是編瞎話。”我說。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你們聽聽，虛構不是編瞎話，哈哈！”

“老李，隔行如隔山，大家都坐下，讓老王給我們講講。”韓志打圓場道。

“不好意思，今天主角是老李，我不能喧賓奪主。既然老韓讓我說，我就解釋一下。小說是虛構不假，但虛構要講究邏輯的真實，不能想怎么編就怎么編。如果別人一看，就覺得是假的，那小說就失敗了。不說了，老李，我先干為敬！”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韓志也端起酒道：“來，熱烈祝賀咱老李高升！”

大家都喝了，沒想到老李又來了一句：“大作家，你能不能現(xiàn)場給我們來個虛構。”

我暗道今天這個飯局真不該來，王八和綠豆對上眼了——他杠上了我。我是個作家不假，但虛構是在文字里虛構，現(xiàn)場虛構可從沒干過。

老李那挑逗的眼神，逼得我沒法退縮。我招招手，一個服務員趕了過來，“喊你們劉總過來。”

一桌子的人，都放下筷子，好奇地看著我。

劉總其實年齡不大，人挺俊俏，整齊的短發(fā)透露著精明與干練。“王哥、韓哥好，這么多朋友在呀，歡迎大家光臨。怎么了王哥，菜不合口？”

“沒有。來，給你介紹個大人物——李總，他可是大老板，一個月給員工光發(fā)工資都上億，一年的接待費一兩千萬哦！”我說著，把她拉到老李面前。

“哎呀，有眼不識泰山，李總好，李總好！歡迎，歡迎！來，我敬您三杯！”

咕咚、咕咚、咕咚，滿滿三杯，白酒呀，我們看得都害怕，一口菜沒吃，一口氣喝光。劉總又激動地握著老李的手，“李總，您先吃，我過去交代廚房送兩個硬菜過來！”

一桌人鴉雀無聲，瞪著眼睛看著這一切。待劉總走了，都呵呵笑了起來，有幾個包括韓志都對著我豎大拇指。

老李剛才估計蒙圈了，這時終于反應過來，在那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是興奮又是懊惱。

“老李，你就笑納吧，就當老王給你高升獻的禮！”韓志笑著說。

看著我掩嘴而笑，老李有些生氣地說：“我是領教了，你們作家說瞎話真是不打草稿！等下我就告訴劉總，我不是什么李總，我沒有什么企業(yè)！”

過了一會，劉總親自端著菜過來，兩眼注視著老李說：“李總，小妹兒給你送倆菜下酒，以后要多照顧啊。”

菜放好了，又走到老李面前，從兜里掏出一個金燦燦的卡片，“李總，這是我們店最高級別的鉑金卡，送給您，來了一律七五折。”

劉總真是大方，我和韓志來這里無數(shù)次了，也沒有鉑金卡。

我有些生氣，就對劉總說：“劉總，忘記告訴你了，李總的公司呀不在廣州，在鄭州。”

一向口齒伶俐的劉總，說話突然變得不利索：“不、不在廣州，在、在鄭州？”

我這人憐香惜玉，見狀連忙又說：“不過呢，李總這次來，就是考察廣州市場，已經(jīng)決定在這里成立華南總部。”

劉總頓時又笑顏如花，興致高昂，“那敢情好啊，祝李總的華南總部早日開張，到時小妹兒給您擺幾桌！”

老李揣著鉑金卡，一句話沒說，只是吐著哼、哈、哎等嘆詞，看上去挺像個大老板。韓志說，老李是剛剛晉升了他們局的科長。

過了段時間，我又去那吃飯。劉總告訴我，李總挺關照的，已經(jīng)去吃過幾次，只是好像華南總部籌備得不太順利。

我笑笑說，他現(xiàn)在生意是不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