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東
夏天野草瘋長,昨兒個剛薅過,早上又長了出來。薅完草,胡亂扒拉幾口飯,日頭已經躥到半空,李廷芳開始打掃陵園,他像繡女繡花一樣,掃得一絲不茍,哪怕一片微小的葉子也不放過;接著擦拭墓碑,擦了正面擦背面,直到把墓碑擦得一塵不染,光亮如新……干完了這些,他就蹲在墓前,和他們說說話,說偉大的祖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民都過上了好日子,讓他們在那邊放心。這些每天都重復的工作,他已堅持了整整30年。
李廷芳正忙活時,兒子長安提著一大兜吃的用的進了陵園。看到父親滿頭大汗,兒子上前奪過掃帚:“爹,您歇歇,我來吧?!?/p>
“回來了?”見到兒子,李廷芳心里樂開了花。
“嗯。”望著父親日漸佝僂的身子,兒子單刀直入,說出了早就想說的話,“爹,您守護陵園幾十年,后悔嗎?”
“不后悔!”李廷芳鏗然有聲。
“您這輩子難道就沒想過放棄?”
李廷芳嘆了口氣:“說不想是瞎話,可是,這些烈士遠離親人,不能沒人守護、陪伴,我要一走,誰來打掃陵園,誰陪他們說話?”
父親的話,勾起了李長安的回憶。父親曾念叨過許多次,說他的命是一位小八路給的。父親說,那是1944年,我5歲。一天,一個八路軍小分隊增援泌陽,遭到了日本鬼子的截擊。小分隊邊打邊向泌陽挺進,路過咱們村時,一個小八路雙腿受了重傷,隊長不得已把他托付給你爺爺養(yǎng)傷。鬼子料定小八路藏在村里,把所有村民像趕羊一樣趕到打麥場上,逼他們交出小八路,否則把全村人殺光。小八路怕連累老百姓,強忍巨痛,硬是爬到麥場上,被鬼子用刺刀活活挑死。你爺爺怕漢奸告密,偷偷地把小八路的尸體安葬在這里,鄭重地對你奶奶說,小八路用自己的命換來了全村人的命,咱不能忘了英雄,要祖祖輩輩守護著他。我死了,兒子來守,兒子走了,孫子守。鬼子投降后,你爺爺便在那片荒地上搭了間茅屋,日夜守護,為小八路掃墓、燒紙……一守就是44年??煅蕷鈺r,你爺爺拉著我的手,叮囑道,從今往后,守護英雄的擔子就交給你了。見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才安心地走了。
遠處,大地像著了火,裊裊白煙一團接一團地升騰,鳥們都躲了起來,沒了蹤影。父子倆坐在樹蔭下,汗水順著臉頰、脊背流淌。
見兒子有一會兒沒吭聲,李廷芳問:“長安,你今兒個回來弄啥?”
看著父親霜染似的頭發(fā),溝壑縱橫的臉頰,兒子鼻子一酸:“爹,我想接您進城安享晚年。您今年已經80歲了,身邊不能沒有人啊!”李長安大學畢業(yè)后在縣城當導游。
李廷芳固執(zhí)地說:“我不走,這里有英雄的魂,我得守著他們的魂!”
“您看看現(xiàn)在的人,有幾個像您這樣,您這是何苦呢?”
“甭說了!當年要不是小八路主動站出來,我早變成孤魂野鬼了,哪會有你?做人得講良心?。 ?/p>
“我爺爺守護英雄44年,您也守了30年,咱從良心上已經不欠他的了?!?/p>
“胡扯!這事是用守多少年能衡量的?年載再多,能換來英雄的命?”李廷芳顯然生氣了。
“爹,娘死得早,這么些年來,您一個人守在這里,饑一頓飽一頓,為兒心不安?。 ?/p>
父親意識到自己說話太沖,語氣緩和了些:“過去是苦些,但和當年八路軍掂著頭打鬼子相比,我過的日子比神仙都好,再說,現(xiàn)在政府重建了陵園,修了路,架了電,還打了井,日子不比你們城里人差!”
李長安看看父親,又望望一座座陵墓,對父親充滿了無限敬意。
“你爺爺臨死立下遺囑,世世代代義務守護陵園……到你這代,可不能斷了!”李廷芳一臉鄭重。
見父親仍固守著這個承諾,李長安只好把話挑明:“爹,縣里已經定了,最近就接管全縣的4處烈士陵園和紀念館,開辟紅色教育基地,讓更多的人了解英雄,學習英雄,同時打造紅色旅游景點,和古鎮(zhèn)游相結合,大力發(fā)展紅色旅游業(yè)。很快,您就不用在這里守護了?!?/p>
“是……嗎?”父親既高興,又有些悵然,“我怕沒人和英雄說話,他們寂寞。我要想跟英雄們說說話,人家讓不讓?”
“讓!您啥時想和英雄說話,都可以說。再說,我以后會經常帶團來這里,來了就和英雄們說說話,帶來你的問候。”
“那中,只要人們記住英雄,守著英雄,我就安心了?!?/p>
想到自己陪伴英雄的時間不多了,李廷芳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在陵園里忙碌,掃地、擦碑、鋤草……
“黃土洼紅色教育基地”開放那天,李廷芳跑前跑后,比誰都忙。兒子高興地回來接他,誰知他卻說:“不走了,等我兩眼閉上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