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萍
蘇珊·桑塔格(1933~2004)被譽為當代西方最重要的女知識分子之一。這位傳奇女作家的寫作涉獵范圍甚廣,除了創作小說,她還創作了大量的評論性作品。其主要小說代表作有《恩主》《死亡匣子》《我們現代的生活方式》《床上的愛麗絲》《火山情人》等。這位與西蒙·波伏娃、漢娜·阿倫特齊名的女知識分子去世已多年,但是國內外的“桑塔格熱”卻從未消退。關于其本人以及其著作的研究更是層出不窮。廣大學者既津津樂道其本身自帶光芒且頗具魅力的私人生活,又驚嘆于這位女性作家潛伏于文字敘述之中的巨大能量。桑塔格的寫作風比較獨特,她以散文的方式來寫作論述性質的作品,風格上不受其他形式的影響,傳達出其女性作家敏感細膩的文筆。桑塔格把她散文寫作的睿智帶進了小說創作,風格化的文字破壞了小說,卻符合她先鋒的審美標準——藝術的形式高于內容。其中引來最多爭議的是她的最后一部長篇小說《在美國》,該小說一出版就為其贏得了2000年的美國國家圖書獎最佳小說獎,第二年又獲得“耶路撒冷”獎。《在美國》以波蘭舞臺皇后海倫娜·莫德耶斯卡為原型,講述了主人公瑪琳娜在祖國遭受外族侵略和自己舞臺表演事業如日中天之時,攜一眾親朋好友來到異國他鄉,在加利福尼亞創建了一個烏托邦式社區,因不諳農事導致社區建設失利后努力學習英語并以此種方式在美國重返舞臺并再次贏得成功。
桑塔格以宏大的氣勢、熱烈的激情、特立獨行的敘事視角展現了19世紀后半葉歐洲舊世界的消沉與美國新大陸崛起的畫面。從語言藝術上看,《在美國》明顯具有后現代主義的風格。這部小說直接從第0章開始,沒有前言、目錄或后記。其開放式的結局、多維的敘述視角(瑪琳娜、丈夫波格丹以及情人理查德不同的視角)和混合式的寫作文體(如小說的敘述、散文的唯美、戲劇戲詞、詩歌零散與韻律等),強化了小說的相關后現代特征:碎片式、無中心和未定型。桑塔格大膽創新開創寫作思路,將敘述者個人回憶、內心獨白、書信、廣告以及新聞報道都納入敘事結構,給人以支離破碎、前后跳躍、朦朧但又特別逼真的感覺。文章將從其幾種獨特的敘事視角和個性化的敘述方式來剖析桑塔格在《在美國》中展現出的寫作技巧和創作魅力。通過解讀桑塔格作品中的敘事結構,不僅有利于探索出小說新的研究發展方向,而且能夠深化讀者對桑塔格本人的認知。同時,這一研究也將開闊學者對桑塔格小說、文學評論的研究思路,為近年來的“桑塔格熱”提供更加開闊的研究視角。
在仔細閱讀過《在美國》之后,讀者都會有一種割裂了過去、現在和將來的閱讀感受,整部小說仿佛呈現出一種凌亂感和錯位感。《在美國》只展現了無數個與現時有關的當前狀態,讀者無法從當前中探索過去,暢想未來,所有的體驗都是現時瞬間的碎片式的模式。
《在美國》中的主要情節信息是通過桑塔格選取的眾多敘事對象反復講述、想象或是轉述的。讀者隱約之中能大概掌握瑪琳娜離開祖國和其愛國主義精神有關,但是卻不能明確道出細節原因和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敘事者盡可能反復地為讀者提供大量信息,但是每次出現的細節信息又與前一次不盡然相同,主要信息以跨越式、隔斷式、毫無內在聯系的形式再次出現,晦澀模糊。小說的整體情節存在著缺損,情節被切割分離成許多碎片,情節結構凌亂松散,前后穿插,毫無邏輯可言。比如桑塔格對于瑪琳娜在涉足戲劇事業之前自身與波格丹的婚姻狀況的敘述,穿插在其建立烏托邦社區時零零散散的回憶和感嘆以及在美國獲得成功之后各大媒體對波格丹的不同版本的前后矛盾、虛幻的報道之中。《在美國》中,真實、幻想、回憶和獨白穿插進行,沒有條理可遵循。桑塔格“將主人公的意識變化、日記、書信、新聞報道、詩句摘抄、戲劇唱詞等都納入結構,給人以穿插跳躍、支離破碎、朦朧但又十分真切的感覺”。這種碎片化的打破不同類型的文本限制,直截了當地呈現出主人公的精神分裂狀態,表現出主人公所處世界的虛幻和敘事者對敘述真實性的質疑,甚至是否定。作者時刻在提醒讀者:“這是一部由碎片組成,由碎片連成所有信息的文本,小說的所有人物就仿佛置身于一片混亂荒誕的后現代世界。”《在美國》整本書所講述的情節都是毫無中心、雜亂的各個表述的糅合,大部分敘述從表面上看無甚聯系并且像日常流水賬一樣平鋪直敘,小說最終結尾以瑪琳娜和其藝術丈夫布什對藝術實質的疑惑和爭議中完成,呈現給讀者的是開放式的隨意而為的敘述結構框架,那么讀者從中獲得的信息越豐富也就越感到迷惘。總體看來,對整體描述內容以及《在美國》內在主旨的領悟也就充滿了多樣性,眾多讀者最終的認知也就截然不同了。
從細節來看,《在美國》的主旨經常地穿梭在自由獨立、文化沖突、愛情、事業發展、藝術追求之間。作品開篇一章,敘事者“我”還沒等探索明白宴會組織者與參與者的身份特征,小說話題又轉移到宴會主人與愛國精神的關聯上來,在尚未介紹清楚來龍去脈之時,敘事者又將話題切入到主人公的事業進展上來。《在美國》的話題前后跳動式地轉換,根本沒有中心可遵循,讓讀者在此起彼伏的話題跳躍中深刻感受這種片段式的敘事所帶來的內心沖擊。
《在美國》以波蘭舞臺皇后海倫娜·莫德耶斯卡的真實原型展開想象,整體故事情節在尊重真實的前提下又融入桑塔格對藝術的虛擬。《在美國》中許多細節都是桑塔格在遵循歷史真實下插入了藝術的虛幻,比如女主人公的情人理查德。小說創作并不是對歷史事實的簡單重述,桑塔格在小說中有意地對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進行了加工,有所選擇地“既有濃墨重彩,也有輕描淡寫”,同時也以敘事者的聲音對歷史發表了看法,比如作者將紐約社會定義為“將人世間的一切關系都徹底改變,重新鑄造成買賣關系的冷酷無情,違反自然的現代化城市”。因此《在美國》有機結合了歷史事實與作者桑塔格的創作意識,是作者將歷史敘事和真實敘事并置的精髓。正是由于頻繁轉換于現實世界與虛構世界,小說整體才真的使讀者感受到個人之于歷史的無可奈何與壓迫感,進而深刻地凸顯了歷史的本質,從而展示出小說多個敘述者完全矛盾的復雜內心。
桑塔格在《在美國》中運用了豐富的歷史敘事模式,但是她并未向閱讀者提供有關詮釋過去和將來的線索,而是“尋找歷史(存在)的意義,而非繁復而貧乏的事實”。《在美國》中,歷史事實不是小說的中心,作者用意在于分析置身于這些歷史現實中的小說人物形象的個體行為和態度,在于探討置身于歷史的人的生存狀態,因此這些歷史現實都被桑塔格最大限度地削弱和簡約化了。也正是這種虛實結合的創作手法,使得讀者在與歷史事實的對照過程中發現小說主人公和自身在歷史之中的局限性。小說以這種獨特的敘事視角和生活觀察力對深受外來壓迫而奔波于異國他鄉的眾多波蘭人的社會歷史和生存現狀進行了闡釋與說明,給在美波蘭人民文化和歷史的重塑帶來無盡的想象和思考。
事件或故事總是從一定的視角來描述,這意味著無論是歷史事實還是虛構事件,作者最好選擇一個觀察點。《在美國》中,讀者很難找到敘事的中心視角,作者采用了多個分散而平行的敘事視角來對主人公進行描寫:作者闖入的慶功宴會上眾多賓客和主人公親密的朋友們所做出的各種奉承、夸贊、吹捧,褒貶之時隨意地定位瑪琳娜的身份——愛國者、有影響力的藝術家、傳統社會下特立獨行的女性、不稱職的母親和妻子等。小說以第三人稱視角展現桑塔格對主人公的猜測與遐想,但是,敘事視角中心偶爾迷失的狀態使得故事整體情節、主人公性格在繁多的視角轉換中變得難以理解與揣測。在多重敘事角度下,讀者只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小說個體之間的差異,女主人公瑪琳娜游走在不同視角下的多重身份的糅合敘事中。小說在描述慶功宴上的眾多賓客時,表現了不同身份地位的故事主角對主人公馬琳娜從自身角度出發的評說和身份界定。被不同敘事視角影響下的敘述主體對世界與命運的評價不曾相似,主體認知當然也無法產生趨同性和唯一性,這使得瑪琳娜的身份變得豐富多樣。《在美國》敘事視角的前后變換,內容的前后矛盾,最終導致讀者在探索小說主人公身份實質道路上根本沒有辦法捋清楚何為真實、何為虛幻,從而走入了身份分化、模糊身份和身份不可確定的道路。
此外,桑塔格不僅僅利用多重敘事視角來表現真實的寫作意圖,作家還走進小說中,以另一種身份訴說的感想,偶爾進入小說敘述主體的內心世界進行多重雜糅敘事。瑪琳娜內心對于愛國的堅定信念與妥協于現實的行為二者的矛盾造就了一個分裂的自我形象。小說主人公內心獨白的前言不搭后語表現出女主人公瑪琳娜對自我身份的不確定性。主人公在對演員本身的本質為何進行思索與探究時,后一句話推翻前一句話:“偉大的戲劇讓人變得更加完美……你會感到自己受到角色的感染,得到完善,感覺自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自我。如果要扮演自己,又該表現怎樣的本質?也許演員根本不需要本質,也許本質是演員的障礙,演員需要的只是一張面具。”從而形成一種不可名狀的自我消解狀態,使主人公永遠處在一種動蕩的否定和懷疑之中,也讓讀者深刻感受到主人公對自我界定多重化所產生的疑惑和對自身身份認同的焦慮和恐慌。桑塔格盡可能全面地、多側面地對主人公進行描述,采用多重敘事視角(如無名者的視角、瑪琳娜的視角、其丈夫波格丹的視角以及情人理查德的視角)竭力消解了敘事視角中心,從而使主人公的身份失去了唯一性,變成被動、復雜而可協商、可推翻又可建構的概念。總體來說,多重敘事視角的運用更進一步加深了主人公身份的多重性以及不穩定性,凸顯了小說主體對身份追尋、自我和祖國前途的擔憂。
《在美國》全書共分10個章節,其劃分不是傳統意義上從1至10的順序,而是從第0章至第9章。從第0章開始,桑塔格打破傳統寫作模式,獨到運用了個性化的寫作手法——不分自然段。第0章從第1頁開始,到第26頁結束。她完成這26頁的篇幅寫作手法就是一大段,這種不落窠臼的寫作風格使我們頗感新意而好奇,不知不覺被桑塔格的神來之筆帶入引人入勝的下一章節。與之形成首尾呼應的是第9章,該章節從小說的第394頁至413頁又是一大段(第403頁引用的一段詩除外)。第9章和第0章遙相呼應,使整部作品讓讀者產生了一種內在的平衡感。前者的目的在于導入,而后者則起到了歸納總結的作用。桑塔格在這兩個章節上的寫作手法不是完全前后一致,因為這樣會使小說的結構形式顯得單調乏味。桑塔格的巧妙之處在于最后一頁即413頁的結尾,用了僅僅半頁的篇幅又開始了下一個分段,李小均認為:“這樣的處理手法就不會給人以戛然而止的感覺,而是讓讀者慢慢地從情節中淡出,給讀者留下了無窮的回味機會。”該技巧的成功運用使讀者耳目一新,可謂獨辟蹊徑。
類似的手法在小說第4章中又得到了進一步的體現。該章全部為書信題材,共有7篇信件。多個主人公的思想碰撞,寫信人對外物的理解與評論等,均體現在書信體文之中。此后,桑塔格又意猶未盡地從第385頁開始連續寫出了9篇獨立日記。這種獨特的組織作品之方式更具有立體感、直觀感。那么,讀者在閱讀該小說時,不僅不會產生視覺疲勞,相反,會有別具一格的感受。
《在美國》創造性地運用了片段式敘事、虛實結合敘事以及多重視角相結合的敘事寫作模式,與此同時,桑塔格還巧妙地穿插使用了書信體的寫作手段,這些寫作技巧使整部小說常常以一種平面無深度的敘事話語和一種直覺式的寫作形式直觀地呈現在廣大讀者面前。桑塔格運用的種種寫作手段與方式極大地賦予了小說復調的品質,這是小說創作藝術的重大突破,讀者想要深切領會桑塔格這種創作技巧,就必須做到與書中人物以及桑塔格本身思想的同步,這是桑塔格寫作的過人之處,也是后來研究者需要學習的地方。桑塔格作品所蘊含的深刻理論意義與現實意義需要更多后來者挖掘,以呈現這位傳奇作家的深層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