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鑫
《紅樓夢》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縮影,涵蓋服飾、飲食、建筑、器物文化等方面。研究者在知網數據庫發現,近十年來多從功能對等理論、關聯理論等角度對衣食住行、文學史哲進行翻譯研究,從生態翻譯學角度對《紅樓夢》譯本進行探究的文獻僅有40余篇,對古琴文化進行的研究幾乎沒有。而《紅樓夢》中涉及豐富多彩的曲藝、樂器等音樂文化,幾乎將中國傳統社會所有音樂活動都貫穿其中,較為準確地反映了作者生活時代的音樂文化。全書明確可查的樂器總計28種,吹拉彈打一應俱全。古琴集中出現在第86、87和89三回中,出現37次,林黛玉在這三回中也做了一場古琴講座,道出了她的琴觀與情觀。因此,文章以胡庚申生態翻譯理論中的“翻譯適應選擇論”為指導,以三維轉換原則為方法,圍繞《紅樓夢》譯本中的古琴文化翻譯進行研究。以期從新的視角豐富我國典籍文化翻譯研究,推動中華傳統音樂文化的對外傳播。
生態翻譯理論是由清華大學胡庚申率先提出的。該理論以達爾文“適者生存”生物進化論為哲學基礎,認為翻譯過程就是譯者在原語與譯語之間進行“適應與選擇”的過程。生態翻譯學就是在胡庚申“翻譯適應選擇論”基礎上發展形成的一門跨學科研究。生態翻譯學將翻譯生態與自然生態進行類比,形成同構隱喻,是一種從生態視角綜觀翻譯的研究范式。這一生態研究范式以生態整體主義為理念,以東方生態智慧為依歸,以“適應/選擇”理論為基石,剖析翻譯生態、文本生態和“翻譯群落”生態及其相互關系和相互作用。生態翻譯學的主要翻譯方法是“多維轉換”,通常多應用“三維轉換”,即從語言維、文化維、交際維三個維度進行適應性選擇轉換。
作為翻譯界泰斗,楊憲益與夫人戴乃迭所翻譯的ADreamofRedMansions,將《紅樓夢》中的東方神韻以豐厚的文學底蘊與文化素養傳達給世界各國讀者,曾被學界稱贊其幾乎“翻譯了整個中國”,是至今中國人翻譯的唯一全譯本。楊憲益所翻《紅樓夢》,秉承“重視文化,苦心孤詣”的翻譯觀以及“緊跟原作,一絲不茍”的翻譯原則。楊譯本多采用“異化”策略,盡量做到與原文形式和內容表達最為貼近的處理,側重于將傳統的中國文化完整地呈現給西方讀者。
大衛·霍克斯(David Hawkes)是著名漢學家和紅學家,對中國文化及《紅樓夢》有著深刻研究。該譯本是霍克斯作為翻譯家取得的斐然成績,同時也是世界上第一本英語國家譯者翻譯的《紅樓夢》全譯本。霍克斯在十年間翻譯了前八十回,后四十回由女婿約翰·閔福德在其指導下完成,譯名為TheStoryofthe Stone。霍克斯在《紅樓夢》的翻譯中,采用“三個忠實”的基本原則,即忠實于作者、讀者與藝術。在翻譯時,他多采用意譯、加注、兼用音譯等方式,在對原文充分理解的基礎上,采用適應西方讀者的閱讀習慣及表達方式。
生態翻譯理論下語言維度適應性選擇是指轉換重點在于對語言形式進行適應性轉換。英漢語言在表達的邏輯和語法語義上存在著差別,中文注重意合,不借助語言形式手段而借助詞語或句子所含意義的邏輯聯系來實現其連接。英文注重形合,句子結構緊湊且富有邏輯性,其語義通過形式即語法表達。因此,譯者在翻譯時需要對兩種語言的結構和語義內容進行適當調整,以達到語言維的翻譯生態平衡。
例1: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淫蕩,去其奢侈。
楊譯:The men of old made music to induce self-restraint,curb passion,and suppress licence and extravagance.
霍譯:The essence of the Qin,replied Dai-yu,is restraint.It was created in ancient times to help man purify himself and lead a gentle and sober life,to quell all wayward passions and to curb every riotous impulse.
本句為黛玉為寶玉講解“琴論”。原文中的四字格結構使語言精練,雖無邏輯連接詞,卻將“琴”的本質生動準確地詮釋出來。楊譯本堅持“異化”策略,基本貼合原語生態系統中的結構和內容進行翻譯。結構上運用三個動賓短語將原文概括性理解為“克制情感”“止淫去奢”,并將“禁也”處理成與后文一致的動賓結構,譯語凝練,做到與原文形式的基本對仗。語義上,“淫蕩”及“奢侈”并非現代漢語中的意思,而是指“過度自由”和“鋪張浪費”,楊譯本對原文深意進行翻譯,立足于原語生態系統在語言維做出適應性選擇。霍譯本側重于英文表達習慣,開篇先用“essence”點明“restraint”是古琴蘊含的本質所在,便于譯語讀者理解。接著,采用被動句與上文連接,進一步解釋“禁”表現在哪些方面,通過對古琴本質的深刻理解,將原文內容具體化展開闡釋,“治身”和“涵養性情”理解為凈化身心并使生命多一分柔軟與冷靜;“抑其淫蕩”和“去其奢侈”則理解為抑制那些任意迸發且不受約束的激情和沖動。霍譯本用描述性語言將原文內容具體化,選用了譯語讀者常用的表達習慣,著眼于譯語生態系統在語言維做出適應性選擇。
文化維的適應性選擇即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關注雙語文化內涵的選擇與闡釋。各國文化不同,翻譯時也需要將語言蘊含的文化差異表現出來。因而,譯者在翻譯時需要了解語言背后的文化環境,準確把握原語及譯語系統的文化內涵,從文化維進行語言生態系統的“移植”。
例2:那寶玉此時卻一心只在琴上,便說:“妹妹有了蘭花,就可做猗蘭操了。”
楊譯:...“Now that you have these orchids,cousin,you can play that tuneTheOrchid.”
霍譯:...“ Now that you have these orchids,coz,you'll be able to compose your ownLonelyQrchidPavan.And I'm sure it will be just as good as the one Confucius wrote!”
本句是第八十六回中黛玉為寶玉講解古琴知識時,看到并蒂蘭花便聯想到她和寶玉的關系,而寶玉卻將心思放在琴上,還讓黛玉演奏《猗蘭操》的情景。《猗蘭操》是孔子所作琴曲,意在表達自己雖潦倒困頓、懷才不遇,但未改變其如蘭花般清雅高潔的志趣。楊譯本將《猗蘭操》翻譯為“TheOrchid”,用直譯的方式處理含有作者情志的琴曲名,體現出楊譯本在翻譯時采用的“異化”策略,保證譯文與原文在內容和形式上貼合,體現其作為譯者在文化維度做出適應原語的選擇。霍譯本中則增譯“Lonely”,并以寶玉的口吻增譯一句,表面上看是在對黛玉琴技的肯定,實則是譯者暗指黛玉與孔子的相同際遇,她身處賈府就如大海中的孤島,孤獨又煎熬。此外,還將“操”譯為“Pavan”,16、17世紀西班牙流行的帕凡舞曲,深沉而略帶憂傷,借助符合西方讀者熟悉的文化表達,更能譯出《猗蘭操》的琴曲特點。霍譯本通過增譯加注的方式,按照自己的理解和原語中相關的文本信息進行翻譯,體現其“歸化”策略及在文化維做出的適應譯語的選擇,使譯文便于譯入語讀者理解。
交際維的適應性選擇轉換指的是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關于雙語交際意圖的適應性選擇轉換。在這一維度下,譯者要以交際目的為核心來關注語言的差異,理解原語中所包含的交際意圖,選擇符合交際意圖的翻譯策略及翻譯方法,做出交際維度下的適應性選擇。
例3:這果真是“三日不彈,手生荊棘”。
楊譯:As the saying goes,“Three days without playing,and fingers become thumbs.”
霍譯:But since then I've become so out of practice,and now my fingers are all“overgrown with brambles”,as they say!
本句為黛玉談論古琴學習時勤于練習的重要性。成語“三日不彈,手生荊棘”意為長時間不加以練習,手就會像長了荊棘一般不靈活。比喻一停止練習,技藝就會生疏。楊譯本譯為“fingers become thumbs”以達到譯文的交際意圖,使譯語讀者更容易理解,因為在英語中有俗語“be all thumbs(手拙)”的表達。在表達“三日不彈”時,直譯為確數“three”,只要幾天不練習,就會技藝生疏,更能體現古琴學習需要勤加練習。霍譯本直譯為“overgrown with brambles”,“overgrow”雖凸顯了長期不練習的嚴重后果,但可能會造成譯語讀者的困惑,不理解為何手指上會長出荊棘。此外,對于“三日不彈”的處理也僅表達出“疏于練習”之意,未能體現出練習時間的重要性。因此,從交際維來看,楊譯本更能使譯語讀者一看便可理解“手生荊棘”的含義,避免了誤解,使得譯文實現了良好的交際功能。
當前,中華文化不斷走向世界,典籍英譯也逐漸成為傳播中華文化的紐帶。隨著典籍英譯不斷發展及生態翻譯理論日漸成熟,需從全新視角去剖析典籍翻譯。文章在生態翻譯理論“多維適應與適應性選擇”指導下,嘗試從語言、文化和交際三維度對《紅樓夢》譯本中古琴文化翻譯進行分析。從楊譯本和霍譯本對《紅樓夢》古琴文化的翻譯中可以看出,譯者要想翻譯出“整合適應選擇度”高的譯文,需要秉承文化平等的原則,對兩種文化進行深入了解,才能使得原語和譯語生態系統進行合理“移植”,實現和諧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