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們的怒與喜

梅桑榆

冬青是一種四季常青的喬木，另有一美好的名字“女貞”，又分類別叫“大葉女貞”和“高桿女貞”。此名可以使人聯想到體態豐滿高大挺拔、亭亭玉立的貞潔美女。

冬青根據品種的不同，其生長高度可達數米至二十余米，其平均高度在十米以上。但人們所看到的冬青，大多低矮齊整，如籬如墻，簇立于路邊道旁，或公園草坪、花圃周圍。高大茂盛，獨立生長者罕見。

一群冬青始生長于苗圃，后被園林工人從樹上剪枝。插于城市一繁華地段的馬路邊。大伙雖被剪離母體，離開生它養它的故鄉（苗圃），來到異鄉，但置身于大城市，白日里看車流呼嘯而過，美女蹁躚而往，夜晚賞街市燈紅酒綠，醉男靚女浪笑而歸，大飽眼福，不禁心生自豪，覺得自己生長于富貴之鄉。

但時間不長，有些冬青便開始憤憤不平。它們的憤怒，嚴重影響了冬青們的安定團結。這些被剪離母體的冬青苗，生長速度不一，有的高度明顯超過了同類，不但桿高，而且枝葉繁茂。這在那些生長緩慢、枝疏葉寡者看來，這豈不是在顯示它們的卓爾不群、出類拔萃嗎？更讓它們感到失落的，是園林工人竟在它們的近旁栽上了高大的雪松和梧桐，使低矮的冬青們相形見絀，自慚形穢。于是它們又暗中咒罵園林工人。憤怒使一些冬青采取不合作態度：有的往斜刺里長，企圖使那些高出大伙的冬青生長受到阻礙;有的幾株圍在一株四周，瘋狂地長出枝葉，企圖擠占高出同類的冬青的生存空間，讓它生長緩慢、最終和大家一樣高。但對于附近的雪松和梧桐樹，它們卻無可奈何。

但不久，這些憤憤不平的冬青們便迎來了歡樂喜慶的日子。

這一天，它們看到兩個園林工人各手執一把巨大的剪刀，在冬青叢的上方剪過。大剪刀過處，那些高出的冬青紛紛枝頭落地，和大伙一樣高，一樣高啦！于是那些低矮的冬青們齊聲歡呼：“均高低了！齊了，齊了！”這樣的日子真是可喜可賀，出盡胸中不平之氣！

但令冬青們遺憾的是，園林工人并未對近旁的雪松、梧桐施行“均高低”政策，任由它們干高葉茂，昂然挺立。于是冬青們便天天咒罵，盼望有一天巨雷將它們劈折，狂風將它們刮倒。盡管這些雪松、梧桐既未侵占冬青們的地盤，也未搶奪冬青們所享的水肥，但這些樹木的高大挺拔，強烈地對比出它們的低矮卑下，讓它們懷恨在心，不罵不足以泄心頭之憤。

終于，它們盼來了又一個值得歡慶的日子。這一天，忽有臺風掠過城市，始而狂風大作，巨雷滾滾，隨后暴雨驟至。等到風停雨霽，冬青叢近旁的雪松竟被狂風連根拔起，一株梧桐，竟被巨雷劈去了大半樹冠，形象慘不忍睹。而冬青們卻因其低矮而得以保全。于是那些心懷嫉恨的冬青們，開始在微風中得意地搖曳著，反復吟唱起歡樂的歌。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