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山客
李子白根本不會說書。不會說,能學,李子白就學說書。誰天生就會吃飯?誰天生就會打拳?不都是跟著師傅學的?說書的,見過不少,聽過不少,此地離洛陽不遠,便有河洛大鼓,離寶豐縣也不遠,有各路的說書藝人來,帶來了四省八縣三十二地的說書腔調。
李子白說書,是墜子。少不了一把墜胡,墜胡,李子白卻并不拉,他也不會,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李子白天天看著拉墜胡,看那弓在琴桶上的松香上來回摩擦弦子,騰起細碎的煙霧,聽著這墜胡響,他就是不會拉。不過,說得也好聽,是要給拉弦子的人一條活路,咱總不能一個人把天下的活計給干完了不是?總得給老母雞留下兩只爪子不是?咱不能長四只爪子不是?劉才說,你這是不倫不類,李子白說,我的意思你明白就中了,啥子不倫不類?!又倫又類又咋著?
李子白說書是跟著張發成學的。那時候他十五歲。不上學了。整天跟大人去地里頭干活,割麥,刨玉米,出紅薯,犁地……累得彎腰弓脊腰酸背痛,他也真出不動大力,他也怕出力了,就想找一個輕些的活計。這個時候,就想到了說書。這個,也不是他爹想到的,是他自個先想到的。他看到,張發成整天走村串鄉,有吃有喝,心中就滿是艷羨,就跟爹說了自己的想法。爹也答應了。
張發成是東村人。張發成說書,也不是自學成才,有師傅,是魯縣的“活羅成”蔡三。張發成一開始并不愿意收這個徒弟。后來又如何就愿意了,別人不知道。
李子白說得最拿手的是《呼延慶打擂》。
李子白隔三差五帶回來了玉米紅薯,家里也慶幸當初讓孩子說書。不僅自己有吃有喝,還能貼補家里,不由高看一眼。
李子白說書多年以后,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就是要說一個媳婦回來。開始的時候,就十幾歲,當然沒有這么想,后來大了,就有了目標。這心思,全村人看樣子都知道了,每次李子白從外頭說書回來,大家都會看他的身后是不是帶著一個媳婦。
李子白每次說書,眼睛就在聽眾群里咕咕嚕嚕亂轉。人們說,這是人家在找媳婦。便也有姑娘,也將那熱眼咕嚕嚕地打將過去,也許真就生出一段姻緣。
李子白的媳婦是黃大菊,媒人是他二姑。黃大菊就是在聽他說書的時候見到他的。知道了沒有媳婦,就動了心思。這親事,李子白答應了,也順暢。跟李子白結婚很多年了,人們才知道,黃大菊愛聽說書,有一次跟著一個說書人要跑,都出村十幾里地了,讓她爹知道了,追上,把她拉回來,當然,那個說書人也被打得成了拐子。畢竟是沒有跑成,這也算不得啥子污點。后來黃大菊看那跑的路子不成,就終于鐵心要找一個說書人,明媒正嫁的,這就遇到了李子白。
李子白的兒子不愿意說書。
李子白參加了寶豐馬街的書會,那可是說書人的盛會。是認證,是鍍金。不去書會等于不是說書人。去了就是拿不住名次,也不要緊,反正你參加了,有這個膽子,這就是榮耀。你連參加書會的膽子都沒有,以后,你還咋在這說書場上混。李子白真沒有拿著名次,李子白說,我本來就沒有想著要什么名次。其實,他還是很想拿個書王回來,那樣寫書的人就多,不光吃香喝辣,還能進到穿金戴銀的境地。
李子白看著自己翻得破爛的唱本,默然。
李子白成為傳承人。縣里還給發了證書,紅紅的證書。紅,也白紅!李子白無奈。李子白會說五部大書,上百本小書。
兒子李少東還是不愿意說書。
你說吧!娃!
不說!爹!
到底說不說?
不說!
最后,李子白被逼無奈,使出了殺手锏:
你爹我當年就是說書才說住了你娘!古輩子人說話沒有白說,書中自有千鐘粟,我就是說書掙得一家人的吃喝;書中自有黃金屋,咱家的房子,不是我說書蓋起來的?書中自有顏如玉,你娘就在咱家端端地坐著!
這事情,兒子聽別人說過,但是,還是頭一次聽爹自己這樣說出來。不過,他還是沒有答應跟著爹學說書。
黃大菊倒是支持兒子學說書的。
有人說,你勸人不是勸地挺美,勸勸你兒子。
李子白就無奈,咧嘴,笑了。笑了,還是無奈。
這也真沒辦法。兒子開始還是十分硬,拒絕。后來,就說,爹,你聽聽我的腔口,根本就不是說書的料!
說著,還真就模仿爹的幾句書詞,張嘴就說,聽起來真是鬼哭狼嚎。李子白的眉頭就皺起來。
李子白當然是上當了,黃大菊就說,你兒子唱歌唱得好聽,你別叫這鱉羔子誑住了!
兒子就是不愿意說書。
李子白,能有啥辦法?
我是非遺傳承人啊,可是,我傳給誰?李子白,只能對著天上的月亮,發發牢騷。
月亮白,李子白,也白。
李子白搔搔頭,白瞪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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