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紅娘進城

袁良才

巧紅娘要到武漢過年，這消息像騎上了風火輪，不消半天就傳遍了疙瘩寨的家家戶戶，連村頭巷尾的土狗們都知道了，沖著巧紅娘汪汪直叫，咬著她的褲腳撒歡兒。

是巧紅娘這只“大喇叭”自己廣播出去的。

巧紅要開車回來，接我去大武漢過年呢！小外孫都快一歲了，我還只從手機視頻里見過他哩，我做夢都想抱外孫子哩！巧紅娘穿著女兒寄回來的新潮羽絨服，在村中央的老槐樹下邊扒拉飯粒，邊發布著這個重要消息。

聽的人一個個現出羨慕甚至嫉妒的神情，嘴巴里嘖嘖聲一片，七嘴八舌道，巧紅娘有福喲！不怕少年苦，只怕老來窮。巧紅這丫頭爭氣哩，真是你老的貼心小棉襖。

巧紅是疙瘩寨最有出息的一個女子，考取了武漢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畢業后留在了武漢的大醫院工作，老公還是當地的政府官員哩。村人都拿巧紅當楷模教育、勉勵自己的子女，啥叫雞窩里飛出金鳳凰？巧紅就是！

巧紅爹死得早，是巧紅娘既當爹又當媽，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巧紅拉扯大，咬著牙供她從小學到中學一路讀上去。巧紅考上了武漢大學，巧紅娘翻來覆去地看著大紅燙金的錄取通知書，笑一陣哭一陣，哭一陣笑一陣。巧紅看見娘愁苦不堪的樣子，就說，娘，家里條件不好，不行的話，我就不上大學了，打工去。巧紅說著，自己先哭出了聲。巧紅娘黑下臉，吼喊著打斷女兒的話頭，就是砸鍋賣鐵，就是賣血，娘也得供你讀書！

鄉親們聽說了，涌到巧紅家，你二百，他五百，硬是湊足了一萬五千多塊錢。巧紅娘眼淚一串串往下掉，說，以后我家日子好了，我一定一筆筆還給你們！巧紅到武漢上大學的那一天，挨家挨戶磕了頭，紅著眼圈道，我一定好好學習，將來報答你們，報效國家，不給咱疙瘩寨丟臉。

巧紅是個乖巧丫頭，一口唾沫一個坑。每次寒暑假回來，她給村里每家每戶的孩子都要帶點東西，不是稀罕的零食就是學習用品，禮輕情義重哩！巧紅還把孩子們集中起來，在家辦免費文化課輔導班。她一回鄉，孩子們準比過大年還要興奮、熱鬧。聽說巧紅大學畢業，主動要求回到家鄉衛生院工作，最后迫于校領導的壓力和再三懇求，留在了武大附屬醫院。

巧紅的工作單位忙，巧紅有兩個春節都沒返鄉過年啦。聽說巧紅今年要開車回來接娘到武漢過年，鄉親們都悄悄準備了土特產，張家一袋花生，李家一個火腿，王家一筐土雞蛋，準備在巧紅娘動身去武漢時讓她捎去。

剛進臘月門，巧紅娘就一天幾趟地往村口跑，看看巧紅的車開過來沒有。鄉親們打趣道，巧紅娘，你也太心急了吧？還早哩！

過了臘月十五，巧紅還沒回來接她，巧紅娘忍不住了，撥通女兒的電話，透出埋怨的語氣。巧紅說，對不起，娘！過幾天就過來接你。

這一等又是一個星期，鄉親們都替巧紅娘著急了，這小年都過啦，巧紅咋還不來接你？巧紅娘覺得很丟面子，后悔自己不該那么早就把話風放出來，這下咋收場？她心里真的很生女兒的氣了：怕老娘到你家白吃白住，賴著不走？怕老娘弄臟你家的金鑾殿房子，給你丟人現眼？怕我把啥病傳染給你家寶貝疙瘩？……巧紅娘越想越氣，鄉親們讓她打電話催催那邊，巧紅娘火冒冒地說，我不打！只當沒生養這個女兒。

除夕頭一天，巧紅終于打來了電話，巧紅娘賭氣不接，到底還是接了。女兒在手機里連聲賠不是，說她們一家臨時去馬爾代夫旅行過春節了，明年一定接娘到武漢過年！還叮囑娘春節期間好好呆在家里，不要到處亂跑、拜年了。

放下電話，巧紅娘那個氣呀！又氣又委屈，撫摸著巧紅爹的照片，偷偷哭了一場，眼睛腫成兩個爛桃子。

除夕之夜，巧紅娘一個人沒滋沒味地對付了一頓年夜飯，然后坐在沙發上呆呆地看電視，一則電視新聞讓她突然高度緊張、心慌意亂起來：武漢發生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各定點醫院正全力收治患者。

巧紅娘懸著的心隨后又稍稍放了下來，喃喃道，丫頭，你走得好，走得好啊！娘不去武漢了，娘不怪你，不怪你……

從這天起，很少看電視的巧紅娘天天準時收看《新聞聯播》，她被那些奮戰在抗擊疫情最前沿的白衣天使們感動著，心疼得不行，同時又為自己女兒一家出國旅行了暗自慶幸。

熒屏上，一個女醫生在重癥監護室外接受記者采訪，巧紅娘腦袋“轟”地一下，差點沒倒下去，那、那不是自己的死丫頭嗎？她，她，她敢騙我……娘也要給你加油哩！巧紅娘的心一下子揪起來了。她忙著撥打女兒手機，手機通了，卻一直沒人接聽……巧紅娘的手機卻被鄉親們拜年的電話打爆了，他們說：巧紅最美！武漢加油！

第二天，郵遞員給巧紅娘送來了快遞包裏，打開來，是厚厚一疊潔白的醫用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