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團

孫毛偉

太陽還沒露臉，小飛就從家里跑出來了。他顯得很興奮，像得了個寶。不，不是像，是真的得了個寶。那寶就在他手上，是一個張牙舞爪的大號玩具變形金剛，有他一條胳膊那么長呢。在南方打工的爸媽回家過年帶給他的。擎天柱，那可是變形金剛中本領最高強的一個。他記得好朋友阿喜有一個缺胳膊少腿的大黃蜂變形金剛，讓他眼饞了好些日子。可大黃蜂哪比得上擎天柱啊！想想阿喜看著他的擎天柱看得眼睛發直的樣子他就直想樂，步子也輕快起來。

小飛本來和阿喜約好要去龍葵河溜冰的——那河面的冰已經凍得比水泥地還硬了。可現在他卻只想著向阿喜炫耀他的擎天柱了。他來到約好的集合地村頭大柳樹。樹下沒一個人，阿喜還沒來到。小飛靠著大柳樹擺弄了一會兒擎天柱，阿喜才一溜小跑地過來。

離好遠的阿喜就看到小飛手里的東西了，眼珠就再沒動過。待他來到小飛跟前，小飛示威似地一下把玩具舉起來：看！看我的擎天柱！他熟練地撥弄起來，擎天柱在他手里一會兒變成舉著長臂的挖掘機，一會兒變成造型怪異的曲管霰彈槍，一會兒又是呲牙咧嘴的怒目金剛。阿喜看得呆了，想拿過來玩一下，伸了幾次手小飛才讓他拿過去。阿喜拿在手里擺弄一會兒還不想放手，怯怯地央求小飛，借我玩兩天行嗎？小飛一把把擎天柱奪過來，連連搖頭說，不行！想想又說，讓你爸下次也給你帶一個來嘛。阿喜的爸媽和小飛的爸媽一樣也在南方打工，每年過年回家。阿喜說，今年我爸爸不去打工了。小飛問，為什么？阿喜說，我爸從梯子上掉下來腿摔傷了。

小飛臉上慢慢沒了笑容，剛才的高興勁兒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了。阿喜說，不借就算了，咱去溜冰吧。小飛不說話，像是沒聽見。阿喜推了推他說你怎么了？小飛還是不理他，很不高興的樣子。阿喜自己悻悻地走了。

小飛回到家的時候，小飛爸正在自家房頂上攤曬糧食，見小飛回來，直起腰叫小飛過來扶下梯子，他要踩著梯子下來。小飛走過來兩手抓住梯子。可當他爸一只腳要踩到梯子的時候。小飛忽然用力把梯子推開了。小飛爸一腳踩了個空，噗通一聲跌到地上哎呦呦直叫。小飛媽聽到響動趕過來一看也慌了神，好一會兒才慢慢扶起丈夫。好在地上堆著一堆枯枝，好像人摔得不重。小飛媽嗔怪地說，咋不小心點啊？要傷了骨頭，你可哪兒都去不了了。小飛爸說，哪是我不小心，是小飛把梯子推倒了。小飛媽很吃驚，生氣地問小飛，這孩子，你干嘛推梯子？你傻了啊！這一會兒，小飛一直呆呆地站在一旁，臉憋得通紅。無論爸媽怎么問，他就是咬緊嘴唇一句話不說。問急了，他一轉臉跑開了。

小飛爸站起來試著走了走感覺還好，似乎沒傷著筋骨，兩人才放下心來。可心中的疑團卻沒有散去。小飛為啥要推倒梯子？要說孩子開玩笑吧，他不呆不傻，不會開這么危險的玩笑;要說不是故意，可這梯子一個孩子不用力是推不倒的;要說故意，孩子怎么可能故意呢？他兩口子長年在外打工，奶奶成天打電話說孩子多么多么想爸媽，好不容易一年回來這一次，親還親不夠呢，怎么會……

下午，阿喜來找小飛玩。小飛媽就問他，你爸媽什么時候走啊？她知道阿喜爸媽總是一過了年早早就去打工了。阿喜說，他們不走了。我爸幫我大爺家蓋房子，從梯子上摔下來，把腿摔折了。小飛媽一愣，她看阿喜有點難過的樣子，就摸著阿喜的腦袋安慰說，阿喜你別難過。跌打損傷不要緊，你爸很快會好的。誰知阿喜一仰頭說，我才不難過呢。以后爸媽都能在家陪著我了。小飛爸媽對視了一下，眼光中的意思兩人都明白。小飛媽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小飛爸垂下頭，雙手手指深深地插進發窩里。

那天晚上，小飛爸媽睡得很晚，兩口子商量了半夜，最后做出決定，過了年不再出去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