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踩下

孫全鵬

我們將軍寺很少懂手藝的，如果非要找，王踩下算一個。

王踩下，姓王，是個孤兒。他一見人就笑，每天樂呵呵的，從沒見過他不高興的樣子?！安认隆睉摬皇撬拿?，是一個外號，至于真實的名字，早就沒人知道了。

據說王踩下有一次見了一算卦老頭，那人給他算一卦，說這輩子得罪的人太多了。人最怕有災！算命這事沒法解釋，說得像真的一樣，王踩下忙問如何解，那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神神秘秘的。他總算明白啥意思了，把一天掙的錢給了老頭。老頭才瞇縫著眼睛說：“做事前要踩一下，把壞運氣踩在腳下，可解。”

后來他就有了這個習慣動作，干活前總要先踩下鐵皮，不管鐵皮用不用到。

王踩下手藝在于補鍋補盆，他手藝高，沒得說的，一手拿改挫，找個扒溝，鉆眼，用小錘子叮當一陣敲擊，再用白粉狀東西打膩子，不管多碎的瓦盆都能補好，可繼續使用。

將軍寺村西頭的李嬸，丈夫出去打工，一年也就回來一次。王踩下每次修理她家東西都格外認真，有時李嬸家里有活，就讓她先放著，修好后親自送她家。

有次李嬸拿著一個腌醋蒜瓣的壇子讓他補裂紋。李嬸一直看王踩下忙活，沒走。她一邊納鞋底，一邊盯著問：“你怎么不找對象？”

王踩下沒爹沒娘沒錢，更沒人關心他，聽見有人問起婚事，心里倒緊張起來?！斑@……這……”王踩下活兒停了，手腳不麻利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李嬸笑了。

王踩下很快修好了，李嬸給他錢，他死活不要。

有天上午，李嬸家的鋁鍋底爛了個洞，說下午來拿，落黑了還不來拿。王踩下怕耽誤李嬸做晚飯，就給她送過去。在院里喊了半天，沒人答應。李嬸去哪了呢？他把補好的鋁鍋放外面板凳上，一抬頭嚇壞了，堂屋里吊著一個人。那是李嬸，上吊了！

王踩下把李嬸解下來，幾乎沒氣了，他想也沒想，嘴對著嘴，吸一下，吹一下。李嬸醒了，哭著說：“讓我去死，我還有什么臉活？”

王踩下沒問原因，安慰說：“死什么？年紀輕輕的。”

“你讓我死……”

“沒有過不去的坎，人不都得慢慢走？”

這事兒王踩下沒說出去，成了兩人之間的秘密。

從此，王踩下生活里又多了一件事，他做生意回來，總要買來一些東西，先是梳子、發卡，然后是衣服，這些都給李嬸送過去。李嬸東西都放著，一樣也沒動——不知是舍不得，還是別的原因。

李嬸去世很突然，喝農藥死的。大家都說李嬸死得冤，不值得為那個沒良心的人死。這時我知道，好像李嬸丈夫在外找了相好的，還有了孩子。

這幾年，王踩下還做著那個補盆補鍋的活兒，一旦不做好像找不到自我一樣，只是臉上不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