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事

李祖青

老劉常說，酒就是命，命就是喝酒。

老劉給自己算過一筆賬，到目前為止，他喝了四十五年的酒。按一天一斤計算，他喝進肚子里的酒已經(jīng)超過一萬五千多斤。

老劉年輕時候身強力壯，嗓門大，打起來架三四個人都不敢靠近他身邊。其實，據(jù)知情人說，他就是膽子大，不怕事。劉姓在周邊又是大戶，老劉在家族中輩分高，他自封自己為劉氏族長。

年輕時，他是剃頭匠，走村串戶有的是閑功夫，手藝活做到那兒，酒就喝到那兒！

最有影響力的一次喝酒是在鄰村小王莊，小王莊有王氏弟兄七個，因為贍養(yǎng)老父親問題，兄弟幾個鬧得不可開交，矛盾越來越激化。鄉(xiāng)里的司法干部多次上門調(diào)解，兄弟幾個互不相讓，老劉聽講后，邀請了王姓幾位族人，他以大姑夫身份坐在王家八仙桌的首席上。老劉老婆姓王，敘起來王氏兄弟確實小他一輩。老劉一幫人先在王老大家一邊做工作，一邊喝酒。接下來他又領(lǐng)著一幫人到老二，老三，老四家……幾天下來，老劉先后喝了十幾場酒，總算把王氏兄弟幾個給喝服了。

最后，兄弟幾個一算賬，十幾桌飯菜加酒錢，足夠老父親一年的生活開支。從此，兄弟幾個團結(jié)如一人，抱成團，再也沒有讓老劉他們能“鉆空子”。

過去，鄉(xiāng)里派出所人員少，交通又不便，出警不象現(xiàn)在隨叫隨到，發(fā)生民事糾紛，大多數(shù)都是鄉(xiāng)村干部出面調(diào)解。村干部又都知道老劉的為人，請他出面不要說二話。有時候村干部還沒有趕到，老劉已經(jīng)把事情處理好了。老劉說，處理糾紛就應當三白刀，兩斧頭，錯就錯，對就對，不留情面。

東家被老劉說服了，請他喝酒，表示感謝。西家覺得吃了點虧，也請他喝酒，訴說委屈。

老劉來我公司，是經(jīng)熟人介紹的。公司缺少一位看看管管的內(nèi)勤人員，周邊游手好閑人員都怕老劉，有他在，誰也不敢來公司搗亂。老劉屬于雇傭性質(zhì)，那天他是早晨九點鐘來面試的。他一進來，我就聞到了他身上有一股酒氣，或許是見我皺了一下眉頭，老劉舉起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說，白開水里加了點酒，不能算是喝酒吧？

還沒有等我開口，老劉說，他來之前對我們公司有所了解，工資和上班條件他都可以接受，至于他喝點小酒，公司可不能限制他。他發(fā)誓酒后不會誤事的，一老大半生就這樣過來的，剃頭那幾年手里整天不離刀子，不離剪子都沒有出過事。況且，這些年跟著鄉(xiāng)村干部后面，還真的學了不少法律知識呢。試用就試用！最后，我與老劉達成了用工協(xié)議。

快半年過去了，老劉還真的沒有因酒犯錯。不過，這段時間不斷聽到有人對我說，老劉說我太小氣，欠他一頓酒。我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所以然，什么原因欠他一頓酒？我問老劉的同事，老劉同事問我，去沒去過老劉家吃過飯？求沒求過老劉辦過事？跟沒跟老劉一起出去喝過酒？

我忽然想到，幾個月前是叫老劉找人把王主管的兒子送進了附近的學校，就近上學。老劉同事一拍我肩膀說，這就對了！老劉平時到人家喝酒就是找這些理由的。

我說，這件事，王主管不是請過老劉喝過酒嗎？老劉同事說，他是他，你是你！老劉有可能早就找過李校長要酒喝呢？理由是他為學校送來了一位優(yōu)秀學生！

我有所醒悟，老劉同事說，還不僅僅這樣！每次有人請老劉喝酒，老劉還會帶上三五個朋友一道去。日后好叫作陪的朋友再請他，那幫好酒者，無意中就欠下了老劉一頓酒。就這樣循環(huán)下去，喝個不斷鏈！

搞明白欠老劉一頓酒的來龍去脈，我決定好好請他喝一頓，家里的幾瓶壓柜酒，我不得不搬了出來。

果然，不用我請，老劉帶著幾個朋友的朋友來了。老劉先打開一瓶酒，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好香兩字剛說出口，他忽然想起來了什么。他掏出手機，轉(zhuǎn)身出了酒店門，一分鐘后，他回來了，臉色特難看，手一揮，對我說，不喝了！不喝了！

見一桌人都站起來，老劉提高音量說，老太婆下午去了大女兒家，到現(xiàn)在還沒有回到家，我老娘一個人還沒有吃上晚飯呢！這會兒我哪有心情跟你們喝酒？

他說著說著走出了酒店，頭也沒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