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慶
一清早,祥福客棧門外就停了一頂轎子。
掌柜宋風瑞推開門,探出頭。有兩個衙役看見宋風瑞,立時上前拱手作揖,說明來意。宋風瑞心頭不由一顫,原是新任縣令蘇清芷請他到府上一敘。
而宋風瑞雙腳踟躕,卻是不愿走向轎前。而衙役竭力相勸,宋風瑞只好坐上了轎子。
說起來,蘇清芷原是宋風瑞的故人。二人生于同歲,住同一里弄,同年就學。蘇清芷少時家徒四壁,衣食堪憂,而相比之下,宋風瑞家境寬裕,生活富足。蘇清芷喜好讀書,少時著文便已聞名鄉里,而宋風瑞寫文章卻遠遜于蘇清芷。
唐朝會昌二年,逢大比之年,二人便欲同去參加應試,而正要啟程,蘇清芷卻萌生退意。宋風瑞問清緣由,才知蘇清芷因家境困窘,出不了去州府應試的盤纏。宋風瑞心中為好友生憾,覺得蘇清芷寫得一筆好文,如不去考取功名,實為屈才了。于是,宋風瑞便慷慨解囊,從家中拿出十兩紋銀贈與蘇清芷作為盤纏,蘇清芷接受銀兩后不勝感激,暗暗發誓日后必將圖報。
二人搭伴于秋時同去參試,而結果宋風瑞名落孫山,蘇清芷金榜題名。自此,少時一對好友不得已作別,蘇清芷留在州府,而落榜后的宋風瑞只好返家經商。在二人離別之際,蘇清芷唏噓不已,他取二人名字中的兩個字,在兩把扇子上分別寫下“清風”二字,一把扇子留給自己,以示念想;一把扇子贈與宋風瑞,以示惜別。
數年后,蘇清芷左遷至故里為官。
宋家人知曉蘇清芷和宋風瑞的情誼,便奉勸宋風瑞去縣衙拜謁蘇清芷,或許蘇縣令會念及少時舊情,提攜宋風瑞,而宋風瑞卻是搖頭無語,只字不提。
而蘇清芷卻一直不曾忘卻宋風瑞當年鼎力相助,走馬上任一月之后,即便公務纏身,也感懷舊情,囑咐衙役邀宋風瑞來府上相聚。
宋風瑞不愿前往,自有原因——原是蘇清芷至縣城后,民聲載道。宋風瑞已有耳聞,蘇清芷上任后加重賦稅,橫征暴斂;判案混淆視聽,暗中受賄;搜刮民膏,巧取豪奪。街頭巷尾早有編出的歌謠傳出:賊來如梳,兵來如篦,官來如剃。
宋風瑞不想一介書生蘇清芷竟成一個貪官!不由發出哀嘆:早知有此日,悔不該當初資助于他啊,哪料到當初解囊資助,竟為這世上多育出個蛀蟲!
轎子于蘇清芷府上停駐,宋風瑞極不情愿地走下轎子,隨衙役踱至蘇清芷住處,他一眼瞥見蘇清芷在堂上坐著,他依舊是舊時模樣,而宋風瑞卻感覺形同路人。
而蘇清芷見到宋風瑞,滿面含笑,興奮不已,他起身快步來到宋風瑞跟前,雙手緊緊拉住宋風瑞,一面嗟嘆流逝時光,一面感懷舊日情懷。說著說著,蘇清芷吩咐手下捧上一盒東西,蘇清芷褪去蒙在上面的綢子,一股強光直逼宋風瑞的眼。
原來是一錠一錠的銀子。
蘇清芷感慨地說,若不是當初相助,何曾有清芷今日啊!這些銀兩聊表寸心,感念當年,一心圖報!
宋風瑞轉頭,心里作嘔:當初對你之恩情,卻化成今日多少百姓之怨氣!罪當于我啊!
宋風瑞緩緩地轉過身,慢慢地挪到銀子前,思忖片刻,忽然伸出手,從一堆銀子中隨意拿出一錠,輕輕地在蘇清芷面前晃了晃,慨嘆道,我只拿這一錠,這是我當年資助你的那十兩紋銀,權當是歸還于我了!
宋風瑞腳底如沒跟一樣,拐過街角,忽然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坐在泥水中行乞,他似有所思,便順手將手里剛從縣衙拿到的十兩紋銀遞過去,乞丐接過銀子后磕頭不起。
將手里的銀子施舍出去,宋風瑞也如同泄出了一口氣。而當他走出街角,眼前又宛如伸出來了無數雙手,在他眼前拼命地揮舞著向他乞討,口里不斷念叨:還我錢來!他不由得倒吸了數口涼氣!
宋風瑞踉踉蹌蹌地返回家中,竟臥床不起。
數月之后,宋風瑞痊愈之際,恰是蘇清芷入獄之時——唐朝會昌六年,蘇清芷因搜刮民脂民膏,經查辦,被摘了烏紗帽,鈴鐺入獄。
數年之后,逢天下大赦,一派太和景象。
宋風瑞于街中漫步,忽然遇到一個乞討之人于鬧市中行乞,其人散發遮面,衣裳破爛,宋風瑞看過肩頭一抖,他先是不理,準備徑自離開,忽又駐足轉身,從袖中掏出十兩紋銀遞與乞丐,其人將頭伏地,長跪不起,宋風瑞背影遠去后,其人淚眼婆娑。
同行的宋風瑞的娘子滿是好奇地問,一個乞丐,你竟施舍那么多銀兩!宋風瑞聽后連嘆三聲,低頭無語。
宋風瑞住的里弄里新近搬來一戶,是一個私塾先生。
數日之后,先生教學儒雅之風便傳遍四周。
其人德才兼教,誨人不倦。
一日,宋風瑞讓娘子帶著小兒去私塾求學,于私塾里,娘子一眼望見私塾先生,其人儒風道骨,溫文爾雅,卻似曾相識!
其人手執一把扇子。
扇面書有“清風”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