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剛
老李頭打心底就瞧不起老張頭。皮膚黑得像鐵屎,腰老躬著,瘦得干巴巴的,跟一只黑蝦米差不了多少,偏偏老張頭又喜歡穿大號的衣服,風一吹,旗幟般飄來擺去。老李頭雖也是從農村進城的,但相比,老張頭地瓜屎還沒拉干凈呢。
初次見面,老李頭以為老張頭是撿垃圾的,他警惕地看著老張頭,臨下樓時,他不放心地沖老張頭喊:“喂,菜地旁的塑料桶,還有泡沫箱我還要用,別拿走了。”老李頭的兒子買的是頂樓,九層高,沒有電梯,買的時候,主要圖便宜。老李頭爬到兒子家門口,氣喘如牛,沒有什么事,老李頭不愿意爬這樓梯。孫子出生,老李頭沒了選擇,當起了“保公”。習慣后,老李頭發現了頂樓的好處,頂樓有籃球場那么大,老李頭燕子筑窩般,用編織袋運泥土,很快,一塊客廳那么大的菜地就鋪出來了。
老李頭哼著海南戲,很悠然地種起菜來。老李頭在鄉下的房子,還有小孩的學費,都是種菜掙來的。多年的經驗,很快就在菜的長勢上見了效果,菜苗雖還帶著胎葉,但葉肥莖粗,勢不可擋的樣子。苦瓜,長豆則比賽似的攀爬,爭先恐后地占地盤。
老李頭每天把孫子的尿攢起來,倒進礦泉水瓶里,漚二三天后再去澆菜。童子尿肥力大,老李頭像得了寶貝。澆好水,施好肥,老李頭一棵棵菜檢查,發現蟲子了,就用手去捉。或把苦瓜亂爬的觸須牽到鐵絲上。
自從老張頭出現在樓頂,一到傍晚,老張頭就如定了時來報到,還自來熟地湊到老李頭問東問西,捉捉蟲,拔拔草,一來二去,老李頭弄清楚了,老張頭住在五樓,還是大房,兒子有錢,讓他洗腳上田,到城里享福。
“哪里是享福,簡直就是受罪。”老張頭強調道。
老張頭要是單單看還好,有時還自作主張地說著種菜的意見,就栽空心菜還是種韭菜,老張頭和老李頭在嘴上較上了勁,老張頭堅持栽空心菜,現在是夏季,栽空心菜正當時,韭菜則春天種最好,又嫩又脆,沒有渣,好像那塊地是他的。這讓老李頭很感冒,便有意冷落老張頭。
老張頭知趣地站到一邊。
老李頭以為這下可以安心種菜了,可這老張頭竟也像他那樣用編織袋往樓上背泥土。
一股急血拱上了腦門,老李頭沖過去,伸手奪袋子。
“干嘛,你想干嘛?”老張頭緊抓袋子不放,大聲喝問。
“誰讓你占地方了?”
“這樓頂是大家的,干嘛你種得了,我就種不了?”
“你五樓的,樓頂關你吊事。”
“你住頂樓,這樓頂也不是你的。”
兩個人邊推搡,邊在嘴上較量,吵來鬧去,就到了物業辦公室。
物業下結論:頂樓是公共區域,誰也不準種菜。
老張頭和老李頭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
他們不吵了,物業似乎也忘記了他們在樓頂種菜的事。老李頭繼續澆水施肥除草捉蟲,老張頭也盡量離老李頭的菜地遠些,往東北角背土。
老張頭的菜地也冒出了油綠,青瓜爬上了架子,老張頭又是捉蟲,又是授粉,忙得不亦樂乎。經常夜色上來了,還在菜地里彎腰弓背。
老張頭的青瓜收獲了,老張頭把第一個青瓜送給了老李頭,“老哥,你償償鮮。”
老李頭猶豫一下,還是接了。“老哥,你試試。”老張頭眼巴巴地催促道。
老李頭咬了一口,邊嚼邊說:“嗯,又脆又甜,關鍵是純綠色,比市場的好多了。”
老張頭露出開心的笑容,似乎那瓜吃到了他的嘴里。他如釋重負地對老李頭說:“老哥,前次那事對不住了。”
“都過去了,還提干嘛。”老張頭的讓步,讓老李頭大度了起來。
“唉,我這命就是賤,以前累得半死的時候,天天盼著什么時候可以歇一歇。可一離這地氣,渾身就不舒服。”老張頭抽著煙,感慨道。
“這城里,到處都是水泥地板,找一點泥土,要尋寶般。泥土是好東西,以前,我們農村,把雞打暈了,拿盆子蓋在泥地上,喲,就自己起來了,沒事一樣。”
燈不點不亮,老李頭和老張頭心里沒了疙瘩,干活之余,常湊到一塊,抽棵煙,說說以前村里的日子。菜收獲了,相互送些償償鮮。
菜地最終還是被物業清理了,聽說有人投訴菜地澆的尿太臭,還有擔心種菜會讓房子漏水。
老張頭和老李頭天一暗,心就空得發慌,不約而同地走到樓頂一起抽棵煙,常常一句話不說,目光極力往遠方眺望,他們知道,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有他們種過的田地,只是現在,正瘋長著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