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寶娟,陳 鴻,賈媛媛
(安徽科技學院 建筑學院,安徽 蚌埠 233034)
鄉村公共空間是鄉村空間的重要組成,是村民日常自由出入、承擔生產生活、娛樂、休憩活動的物質空間,維系鄉土情感的社會文化空間。廟堂、戲臺、集市、打麥場、代銷店、村口的大樹、巷道中的古井、路邊的谷倉、柴草堆等都是傳統鄉村公共空間,它們以靈活多變的布局、豐富多樣的功能、厚重樸實的情感,成為構筑鄉土社會的中堅力量。
隨著社會改革推進和經濟環境發展,鄉村公共空間的發展面臨著供給短缺、功能弱化、公共性流失、過度市場化等問題,有進一步演變為鄉村衰敗之勢[1]。2017年10月,中共十九大報告首次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按照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總要求,聚焦農業農村發展,關注生態宜居鄉村建設,鄉村公共空間迎來新的發展契機[2]。傳統鄉村公共空間是村民從生產生活實際出發,因地制宜,自發形成,具有天然的親近感、歸屬感,是“鄉愁文化”的重要外在表現和精神內核,因此,研究傳統鄉村公共空間,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社會價值和文化價值。重塑傳統鄉村公共空間,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著力點,重塑鄉村公共空間,凸顯其價值,將對鄉村的產業興旺提供基礎保障,賦予生態宜居更為豐富的文化內涵,成為鄉風文明的空間載體,有效提高社會治理的組織歸屬感,富裕村民發展需求不平衡不充分問題,最終為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輸入精神動力,激活鄉村發展內生潛力。基于此,本文以皖北傳統鄉村公共空間為研究對象,解析傳統鄉村公共空間布局和構成要素,為建設滿足村民美好生活愿望的鄉村公共空間提供思考。
受建設資金匱乏、鄉村認同感衰退、鄉村建設理論薄弱等原因的影響,我國鄉村公共空間的設計研究水平相對較低。2005年10月,中央出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政策,鄉村公共空間設計的研究進入新階段,主要集中在演變特征及機制、地域特色傳承與保護、空間景觀設計、文化藝術因素研究等方面。
演變特征及機制方面,顧大冶等[3]基于自發與構建秩序視角,以歷史發展的維度梳理我國鄉村公共空間的演進,歸納不同時間段隨著自發秩序與構建秩序的變遷,鄉村公共空間的演變特征及動力機制的動態變化情況。李芝也等[4]從地理學領域的“空間-行為互動”視角出發,揭示空間與行為的互動機制,建立了鄉村公共空間形成機制的研究模型。張園林等[5]以關中地區的鄉村公共空間為研究對象,基于“制度干預、社會變遷、空間演變”的辯證分析視角,從政府、鄉村二元主體出發,分析其演變特征及機制。
地域特色傳承與保護方面,劉毅等[6]以彭州市金鼓村泉堰公共空間各要素及功能變化特點進行梳理,剖析城鎮化進程中鄉村公共空間衰敗與更新重構的邏輯關系,提出了切合地方特點和實際情況的保護、開發、利用方法和策略。吳會茹[7]對湖南地區鄉村公共空間出現的問題和根源進行了深入分析,提出了湖南鄉村公共空間的物質空間營造和鄉村居民的心理空間營造兩種方法。龍菲菲等[8]以南京湯崗村為例,通過增設主體需求空間、打造復合功能利用空間、建立公共空間序列性、營造鄉村空間公共精神四個手法,來保證村莊公共空間能夠滿足各方面的需求并傳承鄉村特色與精神。
空間景觀設計方面,劉振宇[9]認為應從強化景觀規劃理念、廊道與斑塊協調建設、改造鄉村民居景觀、加強傳統文化景觀的保護修復、注重公共空間景觀建設等方面加強鄉村景觀的建設。王星元等[10]梳理墻體景觀的發展沿革,總結如何更好地成為鄉村特色展示空間。楊小軍等[11]以智慧鄉村營建為目標,通過相應的景觀空間營造策略,為鄉村景觀可持續發展提供新路徑。
文化藝術方面,段德罡等[12]以甘肅省三益村中心公共空間修復為例,以空間營建詮釋“儉”文化,實現鄉村傳統文化重拾。龔亞嶠等[13]以蘇州市金庭鎮陰山村為例,對具有人文情懷的鄉村公共空間進行總體規劃設計。李傳燕等[14]認為應從地域性特征、互動特征、設施化以及視覺形態四個方面做好公共藝術在鄉村公共空間景觀的設計表達。
皖北主要指以淮河為界的以北地區,包括蚌埠、淮南、阜陽、亳州、淮北、宿州6個省轄市,如圖1所示。皖北大部地勢平坦,屬中原平原地區,主要文化為中原文化,歷史遺存眾多。皖北地區村莊密集,人口眾多,占全省總人口約53.5%,大部分鄉村產業仍以農業種植為主,屬于經濟欠發達地區[15]。

圖1 安徽省地域分區圖
皖北傳統鄉村大都為“田中村”形式。在鄉村布局中受傳統風水觀念和實用主義影響,重視住房建筑朝向、當家塘方位、景觀林地位置等要素設計,大部分住宅建筑整齊排列,道路平行建筑、池塘傍依村中主要的住宅組團,林地建置在村口、村后形成生態屏障,整體上形成橫平豎直的空間肌理,是皖北地區鄉村公共空間的重要物質環境支撐。
本文定義的皖北傳統鄉村為起源于一定歷史時期,現狀村落建成環境保存良好,較好承襲了村莊發展歷史各個時期的空間肌理和格局,并能呈現皖北地域文化的鄉村?;谫Y源要素、人文社會環境和氣候等條件的綜合作用,皖北傳統鄉村公共空間具有有別于其他地域鄉村公共空間的鮮明特征,以下將從空間布局、構成要素兩方面加以闡釋。
皖北傳統鄉村公共空間的形成與分布,與村民生產勞作、生活習慣、信仰寄托等多維度需求密切相關。
3.1.1傳統巷道空間
巷道空間是通行、聚集、休閑等行為的發生場所,是村莊活力體現。它聯通村莊內外,串聯鄰里左右,與村民生活緊密聯系,是信息分享、增進鄰里感情的重要場所。幾近橫平豎直的空間形態,搭配皖北地區的本土樹木,構建了空間可識別性高、場地安全感強的公共空間,也使得巷道空間成為皖北地區特有的人文景觀之一。
3.1.2村頭敞地空間
村頭開敞空地是村民進行政治、文化吉慶、紅白喜事等活動的重要場地,是鄉村重要的景觀節點和精神空間,也是區別地域內各鄉村的重要標識,其空間形態常見為平地或小廣場,一般以門樓、石碑、村委會、古樹等作為空間的豎向標志,場地內無多余設施阻滯空間,為公共行為的集聚提供最大的可能性。
3.1.3村中閑散用地
閑散用地指村民房屋之間空地、道路與水塘之間休憩平臺、房屋與田地之間的空地、打麥場、田間道路交匯處等。其規模一般不大,分布靈活,較好的便捷性和通達性使其成為村民日常使用頻率較高的場所,可為短暫停留、交談、孩童嬉戲打鬧等提供可能性。
鄉村公共空間概念始于社會學,主要指社會內部已存在的一些具有某種公共性且以特定空間相對固定下來的社會關聯形式和人際交往模式結構形式,包括兩個要素:一是人們可以自由進入并進行思想交流的公共場所,即物質要素;二是指人們可以普遍存在的一些制度化組織與制度化活動形式如集會、紅白喜事等,即非物質要素[16]。調查發現,廟臺、戲臺、廣場、巷道、水井、大樹、洗衣挑臺、打麥場、代銷店等共同構成了皖北地區的鄉村公共空間物質要素,承襲皖北地方傳統文化的節慶集會活動、紅白喜事等則構成了鄉村公共空間非物質要素。隨著城鎮化推進,村民生活方式和價值觀改變,傳統公共空間要素承載的功能和活動類型發生了深刻變化,見表1。

表1 皖北傳統公共空間要素功能演變分析
3.2.1廟臺、戲臺、水井、打麥場等公共空間功能弱化衰退
鄉村居民文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廟臺等信仰場所逐漸淡出,隨著娛樂家電普及,看戲、聽戲不再受時空限制,傳統戲臺功能弱化。鄉村現代化水電基礎設施的建設推進、高效的農機器具使用,也使得水井、大樹、打麥場、洗衣挑臺等活動空間功能弱化、衰退。
3.2.2巷道、廣場、代銷店等公共空間功能逐漸強化
傳統巷道是“熟人”社會空間重要組成部分,在演變進程中,功能延續。廣場作為政治活動、文化宣傳的重要陣地,結合近年來文化下鄉活動,以及村民閑暇時間廣場舞鍛煉需求增長,廣場功能得以延續。代銷店是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進入鄉村,收入提升、農閑時間增多,代銷店漸成村民購物、逗留、聊天、打牌的固定場所興盛起來。
3.2.3節慶集會、紅白喜事等公共空間功能延續
皖北地區民風淳樸,民俗節慶集會、紅白喜事等活動仍然存在。如三月三逢會,舉辦戲曲、雜技、手工絕活等村民喜聞樂見的表演活動,隨著時代發展,鄉村趕會亦有逐漸演變為各種物資交易大會的趨勢[17]。
2006年開始,安徽省實施新農村建設“千村百鎮示范工程”。2013年起,全面啟動美好鄉村建設。2018年安徽省政府下發《安徽省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三年實施方案》。一系列政策的推進實施,皖北農村小區、集中安置區建設如火如荼,新型鄉村公共空間再造層出不窮,傳統鄉村公共空間的保護與維系面臨困境,皖北某些地方的傳統公共空間被徹底“抹掉”,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小區規劃,通過查閱皖北部分地市相關新農村規劃案例,發現無一例外均是按照“城市規劃”模式的照抄、復制,公園、硬質鋪裝、大而空的廣場,如圖2紅色區域,這些忽視村民生活習慣、缺少地方文化內涵的建設,也導致這些新建農村小區公共空間面臨少人問津的尷尬局面。
解析皖北傳統鄉村公共空間布局和構成要素的意義,是探究發現本質特征,啟示新時代鄉村公共空間營造實踐活動。
皖北傳統鄉村的布局整體呈現與自然地理環境和諧共生之勢,在村落選址上筑臺防洪、臨水近田,講求實際,注重將生產場地、生活與休憩場地的有機分布、合理串聯。即不為純粹的“美觀形象”而設計公共空間,一切從村民的生產、生活、交往需求實際出發,順應習慣、尊重傳統文化。
皖北鄉村公共空間布局,首先應充分考慮村民的出行特點和行為習慣,注重空間可達性。那些位于村民日常行為必經地的道路轉彎、代銷店前敞空間等,增加合理的景觀設施,將成為人們駐足逗留的人氣空間;其次增強公共空間使用的舒適性。村委會、黨群服務中心作為集體政治活動空間,具有深厚的凝聚力和高度的聚集性,在設計時需適度擴大室外空間規模,增加景觀娛樂設施、體育運動器械等,進一步增強村民使用的舒適度;最后,把控鄉村公共空間尺度感。受制于地理環境和歷史文化等原因影響,巷道、村中閑散用地等皖北傳統鄉村公共空間尺度小巧、規模適中,十分親切。反觀目前已建成的某些鄉村廣場:大手筆、大尺度、大鋪裝,鋪張浪費的同時,更無人問津成為“空”場,如圖3所示,應引以為戒。

圖2 皖北H縣某美好鄉村規劃平面圖

圖3 皖北S縣某村新建公共空間活力不足
隨著新農村建設的持續推進,公共空間建設已經從“空間如何營造”轉向“如何更好地營造空間”“如何復興及營造活力”問題上來。簡·雅各布斯認為“多樣性”是城市的天性,強調“功能復合”為城市帶來活力和益處[18]。我們可以借鑒此“功能多樣復合”理論應用到皖北鄉村公共空間的建設中。如打麥場即為“功能復合多樣”的公共空間,農忙時節白天成年人開展農作物晾曬、堆儲功能活動,夜晚時分滿足孩童捉迷藏嬉戲活動,農閑時節白天老人在此進行曬太陽、聊天活動,夜晚廣大村民進行自帶板凳露天觀影活動,打麥場滿足了不同年齡層次(老年、中青年、孩童)、不同生活時節(農忙、農閑、白天、夜晚)空間營建的需求,反映出較強的兼容性和包容性,是傳統鄉村重要的活力空間之一。
在新建鄉村公共空間中,應合理植入新穎有活力的功能,催生新功能復合體公共空間,能夠兼容村民多樣性活動需求:散步、聊天、使用體育娛樂設施、觀賞、閑暇放松、定期鄉村文化集會等[19]。設計伊始即對庭院、巷道、組團花園綠地、村民廣場等空間進行時間、空間、使用者等多維度深度分析,構建功能復合、迎合村民多樣需求、富有“人氣”的公共空間。
鄉村公共空間作為承載公共生活、文化的物質載體,核心表達鄉土性,是鄉土記憶的結點[20]。嚴格意義上,“空間”不等于“地方”,前者是抽象的物質空間,而后者則飽含人的情感和社會關系。一些鄉村公共空間營造過程中,過分強調視覺形象設計,以夸張造型、濃烈色彩博人眼球,即沒有帶來視覺上的觀賞美感,更忽視景物、場所真正使用者——村民的情感文化需求。應將質樸的鄉土情感表達與美好視覺觀賞相結合,共同服務于村民日常各項公共活動的開展。
廟臺、戲臺、水井、大樹、洗衣挑臺等物質要素雖淡出村民生活圈,甚至消失殆盡,但因具有鄉土文化符號的特征,對其中有歷史文化價值的要素應加強保護利用。如將戲臺、水井、大樹等合理設計到新建公共空間中,并融入皖北地方傳統文化內容的景觀小品——石磨、石磙、麥草堆等,充實空間內容增添生活趣味的同時,也將極大提升鄉村整體藝術氛圍。加大對地域特色明顯的非物質要素保護力度,保持其原真性。借用墻繪、宣傳欄等形式,將地方民俗、節慶集會等文化融入村民生活環境中,制訂手工藝傳承的保護方案,重視發現、培養傳統手工藝人。
中國文化的本質是鄉土文化,中華文明的根脈在鄉村[21]。鄉村振興政策實施的核心是重拾農耕文明精華,再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之境。當前,皖北地區很多鄉村公共空間建設都是推翻重來,求新求快,嚴重破壞鄉土記憶的傳承,“鄉土味”漸淡,“鄉情”將無處安放。因此,我們應在充分挖掘傳統鄉村公共空間特點的基礎上,積極思考其對新時代鄉村公共空間建設的啟示,摒棄形象化、符號化的表面包裝設計,將皖北地區鄉村公共空間建設真正引領上回應現代生活需求、注重空間功能多樣變化、繼承地方文化內涵的“振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