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吳學書 圖_劉昌海

1 母親離開我們已經整整12個年頭了。四千多個日日夜夜,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母親,屢屢想起,心里隱隱作痛,一種無法訴說的悲傷涌進眼眶,淚水嘩嘩地流淌,總想放聲大哭一場以泄心中的思念。
“兒多母苦”。母親生育了四兒兩女,我1959年出生,排行老三。那時生活非常困難,常常是吃了上頓愁下頓,由于我家人多,勞動力少,所以糧食就分得少,是個出了名的“缺糧戶”、“超支戶”。那時最缺的就是口糧,有幾個月要用苦菜、紅薯什么的替代,從此,我同餓根兒結下了不解之緣。那時,天真、幼稚、無知的我們,每次吃飯,就像一群餓狼似的拿起飯碗,把鍋里的飯一搶而空,把桌上的菜一掃而光。母親從不上桌,每餐只能喝上一點米湯,還要到田畈干活,眼看著我們活不下去了。
一天晚上,大約是半夜時分(那時我還在上小學四年級),我迷迷糊糊聽到父親小聲對母親說:“那就抱三伢吧……”當時,我對“抱”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但我猜想,父母瞞著我什么事了。我睜開雙眼看見母親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紅紅的,好像大病了一場似的。
第二天那是一個陰天,烏鴉在樹上“哇哇”地怪叫著,我有一種不祥之感。中午,我放學回家,在家門口聽到家里有陌生人說話,隔壁的細娘看見我,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到她家有話要說。我快步跑到細娘家,她嘆了一口氣:“你家那么多人吃飯,你父母怕養不活那么多,要送走一個,抱你的那個人來了。”“抱是什么意思?”我急切地問細娘。
“就是你給他做養子,改名換姓,從此離開這個家了啊!”細娘毫不隱瞞地告訴我。頓時,我淚水奪眶而出,氣得瘋了似的跑回家,邊跑邊喊:“我就是餓死也不離開這個家!”然后把書包往家里一摔,跑到后山埂上嗚嗚地哭起來。
晚上,父母見我沒回家,就發動全垸人打著火把四處尋找。陡峭的山路上,母親悲傷地呼喊:“兒啊,回來呀,你在哪里?兒啊,回來呀,你在哪里?……”母親喚兒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聽到母親干嚎的哭聲,我心都要裂了。粗大的松樹下,母親跪在地上,對著東方,一個勁地流淚,邊嗑頭邊哭著說:“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保佑我三兒平安回來……”其實,我就躲在這棵大樹上賭氣呢。
趁母親到別處尋索時,我溜下樹,跑回家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臉大哭。母親不知什么時候回來,見我在床上,一把摟著我,我緊緊拽住母親的衣袖,用央求與堅定的口吻說:“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母親像做錯了事的孩子,邊哭邊嘟囔著:“可憐的孩子啊!你不見了,我感覺像從身上割掉了一塊肉呀,不去了,再苦再累娘都養著你。”我至今還記得,母親的淚水滴到了我的臉上,冰冷冰冷,現在依然還有感覺。
2 母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農村婦女,目不識丁,但明事理。在20世紀60年代那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日子里,人們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錢供孩子上學。但母親總是對父親說:“不能讓孩子們成為‘睜眼瞎’,一定要讓他們成為有文化的人。”盡管當時家里窮得叮當響,母親仍堅定地把兒女送到學校,誰只要能升上高一級學校,母親東挪西借忍辱負重也要供著。左鄰右舍對母親說:“你家困難成這個樣子,還要送孩子們念書?”母親默默不語。
由于缺糧,家里一日三餐,不是苦菜飯就是紅薯煮稀飯,母親碗里盛的總是紅薯和苦菜。她白天和村民們下田干活掙工分,晚上熬夜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縫補衣裳。母親承受艱難和屈辱供兒女們讀書的信念,我沒齒難忘。
記得上高中時,母親每個星期天為我東挪西湊一周的伙食費和糧食。一次,當母親把米缸的米大半都取出來裝進我上學的米袋時,父親摔盆子砸碗,對母親鐵著臉,瞪大眼睛,破口大罵,嚷道:“家里人不活了,都去喝西北風……”然后,摔門而出。我不敢吭聲,是呀,我把米全部拿走了,家里人吃什么呢?我不怪父親,他壓力大,家里還有一大攤子人要吃飯哩。我小聲地對母親說:“媽,這個書不讀了,家里實在是太困難了。”看到我驚恐與無助的眼神,母親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低垂著臉對我說:“莫怕,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是砸鍋賣鐵也要送你們讀書。”
3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2008年3月1日,醫生告訴我們母親的病無藥可救,快回去準備料理后事。我們兄弟姐妹只好含淚把母親用車運回老家。
車停在家門口下面,要抱母親步行一段上坡路,這是我第一次抱母親。看著骨瘦如柴的母親,我一只手攬住母親的脖頸,另一只手抱起母親的腿,使勁一抱,萬萬沒有想到,母親的身體竟這么輕,輕得如同莊稼地里的稻草人。那一刻 ,我淚如雨下,心似刀剜。
我一直認為母親頂天立地、力量無比,沒想到她是用那柔弱的身軀,去承受那如山的家庭負荷。我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母親是怎樣以她那瘦弱的雙肩,撐起這一大家子的“天”和“地”。
母親去世的那天,我貼在母親身邊輕聲呼喚:“媽……”“三兒……”母親吃力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淚花。母親顫巍巍地抓住我的手,囁嚅了好長時間,還想再說點什么,然后閉上了雙眼。我嚎啕大哭,淚如泉涌……
母親送葬那天,我哭得叫人心酸,送葬的人沒有一個不為之落淚。母親在,家就在;母親走了,家就散了,兒女們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四處飄散。
如果蒼天問我有什么念想,我只想向蒼天祈禱:若有來生,我一定要找到您;若有下輩,我還要做您的兒子,要好好補償對您的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