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老媽的“異地戀”

初夏

1

我在四十多歲的高齡生下二寶，大女兒正在讀高三，我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生活一下變得手忙腳亂。為了紓解我的壓力，我爸媽告別老家的閑適生活來南京幫著我帶二寶。

我爸燒一手好菜，家務也做得漂亮，我媽專心帶二寶，他們相互搭配，把我們的生活打理得有條不紊。

我爸做事慢條斯理，我媽則是風風火火的急性子，他們性格互補，從未吵過架。他倆有永遠聊不完的話題，有時候聊著聊著也能爭論起來。我爸每次都讓著我媽，假裝爭不過，我媽“哈哈”大笑，他也跟著笑。

我爸疼惜我媽，我媽也很關愛我爸。一個周末，我爸和幾個老頭子一早約了出門，下午3點多還沒回來，我媽心神不寧，隔幾分鐘就問我：“你爸怎么還沒回來？會不會出什么事？”她催著我給我爸打了幾次電話。晚飯的時候我爸終于回來了，他笑嘻嘻地說：“今天和幾個老頭子爬山、逛公園去了?！蔽覌尠姿谎壅f：“餓壞了吧，快來吃飯！”看著我媽的表情，我們都忍不住笑了。

二寶會走路了，我爸在我家附近的小學找了份看門的工作，每天樂呵呵的，小日子過得悠哉樂哉。

后來二寶上幼兒園了，我媽空出大量時間，閑不住的她沒跟家人打一聲招呼，也加入了再就業大軍，在我家小區物業管理處找了份保潔員的工作。

一天，我媽哼著小曲回家說：“今天受到主管兩次表揚，特別開心！”我問為什么她受到表揚，她露出詭秘的笑容說：“我不怕臟不怕累，他們不愿意做的事我搶著做了?！蔽乙宦?，心中泛起陣陣心疼，老爸老媽都快70歲了，還在外打工操勞。

第二天，我聯合老公一起勸他們：“爸媽，您們該在家享享清福了，打工辛苦著呢，都別干了吧！”我媽拒絕得很干脆：“不辛苦，在家閑著也無聊，我這保潔工作干著挺好！”說不動我媽，我和老公把我爸拉到一邊勸。我爸經不住我們勸說，率先辭了工作，每天在家戴著老花鏡上網打牌、斗地主。我媽仍把保潔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每天忙里忙外不停歇。直到有天，物業主管找到她說，招到新人了，她的年紀大了點，勸她別干了。我媽這才被迫放棄了這份工作，回到家她沮喪極了，為此我們安慰了她好久。

突然就這么空了下來，我媽感覺很不習慣。沒多久，遠在北京的我弟弟傳來好消息，他升職加薪了！在這邁入人生新巔峰的重要時刻，他更加繁忙了，常去外地公干。弟媳做銷售工作，也很忙，他倆平時都無暇照應家里的兩個孩子。

我媽聽說這事后，立馬答應我弟說：“你們的難處媽都理解，媽現在沒工作了，有的是時間，過兩天我就去北京幫你們照顧孩子。”

幾天后，在我爸不舍的眼神中，我媽收拾行李踏上北去的列車，去我弟弟家發揮余熱。我爸則留在南京幫我接送二寶，并負責做飯。從未分開的老兩口，為了子女的美好生活，就這樣兩地分居，開始了“異地戀”。

2

少了我媽作伴，我爸很不習慣。她到北京才兩天，我爸就特意給我弟打電話說：“你媽脾氣急，性格倔，年齡大了，也改不了了，平時還要請你們盡量讓著她點……”他反復念叨，直到我弟跟他保證，不會讓我媽受委屈，讓她每天開開心心，我爸這才放下心來。

我爸心態不錯，慢慢適應了沒有我媽陪伴的日子。每天送完二寶，他會去玄武湖散步、鍛煉，有時約上三五個老大爺一起爬山。他還時常在家人群里發自拍和風景照、曬步數，生活一派悠然自得。晚上他總雷打不動地和我媽通視頻，兩人交流每天的見聞，放下電話我爸偶爾會嘆著氣對我說：“要是你弟弟家也在南京就好了！”

我知道我爸是牽掛我媽了。我媽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平時送完孩子，弟弟、弟媳又都上班了，她一個人呆在偌大的房子里，難免有些孤單。

有天，我媽買菜回來的路上不小心崴了腳，腳踝腫得老高。我媽沒告訴我弟弟和弟媳，忍著疼痛照常接送孫子、孫女。我爸知道后，揪心得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他和我媽通視頻，一邊責備我媽：“這么大的人了，你怎么還這么不小心？”一邊又打電話給我弟，叮囑他給我媽買藥膏。電話那頭，我媽反過來勸慰我爸：“不礙事，很快就好了，你別瞎擔心了！”可我爸哪里肯聽，接連一周，他定時給我媽打電話，提醒她抹藥膏、按摩腳部。

我媽同樣也牽掛著我爸。那天，我接到我媽的電話，她神神秘秘地對我說：“下周就是你爸生日了，別忘了給你爸訂個生日蛋糕。”我歡快地答應了她。我爸不拘小節，從來記不住自己的生日，我媽則很注重儀式感，每年都是她惦記著給他過生日，壽面、蛋糕一樣不少。

我爸生日那天，我張羅了一桌好菜，女兒捧出了蛋糕，我們一起祝他生日快樂。我爸有些淚濕，神情里滿是驚喜和感動，他說往年都是我媽給他過生日，沒想到我們也記得他的生日。我在他耳邊悄悄對他說，這都是我媽的功勞。正說著，我媽的電話就來了。我爸滿臉笑意地拿起電話，他倆噓寒問暖，熱熱乎乎地聊了好一會，那場景真是甜到齁！

不知怎的，那一刻我心中突然涌起一陣酸楚。我爸媽為了兒女的幸福生活，犧牲了自己的生活。隔著千里，他們彼此牽腸掛肚，讓人動容。我多么希望我爸媽能早日團聚。

3

不久后，機會來了。姨婆要在老家辦90歲大壽，這恐怕也是她老人家人生中的最后一個大生日了。我媽是姨婆一手帶大的，理應去參加這次壽宴。我覺得這是個讓我爸媽團聚的好機會，他們也都翹首以盼，每天通話聊的都是這次聚會。我提前一周分別幫我爸我媽訂好火車票，想象著他們久別重逢的畫面，心里暖暖的。

可臨近出發的前兩天，出了岔子，我弟突然被外派考察項目，弟媳在外地參加培訓一時也回不來，我媽只能放棄壽宴，繼續留在北京照看孩子。我爸聽說后，一晚上都在家里來回踱步，嘴里不住地說：“真遺憾，怎么這么不湊巧！”我媽想必也是經歷了一番糾結與失望，給我打電話時，她語氣淡淡地說：“夏夏，幫我把票退了吧！”

我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我聯想到那句古語：“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蔽野謰審膩聿粫紤]自己，拉扯大了兒女，又拉扯孫子孫女，他們為孩子操勞了一年又一年，為自己過的日子卻沒有多少天。

有多少人能活到100歲呢？對我爸媽來說，真正屬于他們自己的日子，屈指可數了。想到這里，我忍不住掉了眼淚。

老公知道我為什么流淚，第二天，他跟我商量說：“要不讓你爸去北京吧？”我用力點點頭。二寶聽說我們要讓外公離開，開始撒潑耍賴，我爸也說他哪里都不去，就留在南京照顧我們。我急了：“您還必須去北京，我和孩子可以沒有您，但我媽不行?！蔽野植辉僮雎暳?。

分開一年零3個月后，我爸我媽終于結束了“異地戀”生活，在北京的弟弟家團聚了。據說在機場見到精心打扮、捧著鮮花來迎接的我媽，我爸生平第一次擁抱她，而我媽也是生平第一次，在我爸的臉頰上，印下了輕輕一吻。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Mi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