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
小時候,我最愛聽兩個聲音,一個是貨郎挑子的鈴鐺,一個是染衣擔子的撥浪鼓。“叮當,叮當”的鈴聲一響,我會纏著母親用雞毛、鴨毛、牙膏皮之類的東西,去換一把只有一分錢一顆的糖果來解饞;“撲通、撲通”的撥浪鼓響過,村上的婆嬸和大小閨女們準會涌向村頭,因為染衣漢子的手,會從染鍋里給她們撈出一個色彩鮮艷的衣物。只是哩,母親會翻箱倒柜顯得很忙,不再管我們去打豬草或背糞筐,是村娃們瘋鬧的好時光。
手鈴鐺幾乎一年四季都在鄉村的角角落落搖得叮當響,而染衣擔子一般都要過了中秋才會進村,尤其是十冬臘月間最頻繁。那時,鄉下有這樣一句順口溜:“新老大、舊老二,補補縫縫給老三……”因為那時村上家家是錢少娃子多,過年時只有大孩子能勉強享受穿新衣的優越,第二年就成了老二的“新衣”,然后又成了老三、老四,甚至老五的“新”衣。舊衣服之所以又能成為新衣裳,多虧有經常出現在村頭的那副染衣擔子。
至今我還記得,常到我們村子里來的染衣服的是位三短五粗,滿臉絡腮胡子的中年漢子。他嗓門沙啞,笑起來憨憨的。一副承重的擔子,一頭是端坐在半截廢鐵桶上的大黑鍋,另一頭是桶裝的染衣剩水和染料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每次他來到我們村頭后,就會卸下擔子使勁搖響他的撥浪鼓。撥浪鼓一響,狗叫了,娃子跳了,婆娘們抱著縫得精光的舊衣、舊帽、舊頭巾來了。這時,他支起染鍋點著柴火,開始燒水。一會兒,鍋里的水沸騰了,染衣漢子就根據女人們各自的要求和先藍后黑的順序調制染料。然后把要染的衣服放進鍋里,拿出兩截光滑的木棍,麻利地將泡在鍋里的衣物攪過來、攪過去……最后,他會像浣紗女的巧手那樣,用兩根木棍把舊衣吃透的染水一滴一滴地絞出來。緊緊圍繞著的是密不透風的人墻,還有一雙雙渴望與興奮的顏色。“來羅,劉嫂子的藍褂子!”“看著,張媽的黑頭巾!”“小囡囡的新褲褲!”有人拎著染好的衣物趕忙去小溪里漂洗,有人急盼的心情得到了滿足,又有人從家里抱著舊衣物匆匆趕來。紅色的火焰舐著焦黑的鍋底,也烤紅了染衣漢子古銅色的臉。直到太陽快要落山了,最后幾個女人拎著剛剛染好的衣服有說有笑地散去,染衣漢子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珠,一邊哼著小曲,然后吐著唾液、整理一張張皺巴巴的紙幣。最后,又像來時那樣,挑著染衣擔子神氣十足地搖起撥浪鼓來。
因為我在兄弟姊妹中是老大,所以,那時每年過年,母親總會變著法子弄些錢為我做一套嶄新的黑嗶嘰或藍紗卡衣服、一雙母親親手做的千層底布鞋,再加上一頂仿軍帽,嘿,那份得意呀,仿佛“地上人間亦天堂”了。弟妹也照例跟著樂乎,因為沒錢的巧手縫補,尤其是染衣漢子的杰出功勞,他們也有“新”衣服過年了,這使他們高興地跳呀唱的——“小公雞,穿花衣,歡歡喜喜過大年……”
后來我因為求學和就職在外,看染衣漢子染衣的機會越來越少。5年前的春節。我回老家與母親談起孩提往事,問母親是否還看到過染衣擔子時,母親不禁一笑:“傻孩子,都什么年月了?如今鄉下人呀,都不穿打補丁的衣服了,逢年過節穿金戴銀也不稀罕哩!”
不知怎么地,后來我常常在夢里遇見那挑染衣擔子的漢子,和他聊起當年鄉村人的苦辣酸甜。
水墨古鎮水之東
遠山如黛,碧水東流。八月,位于皖南宣城東南近30公里處的千年古鎮水東,小棗微紅,如瑪瑙綴滿枝頭。在一陣陣浮云下,古鎮遠觀粉墻黑瓦,近睹人流如水;俯視街巷悠悠,仰望飛檐翹角……水東猶如一幅水墨畫,在這里靜靜地為你舒展著。
水東是宣州現存最古老的一座集鎮,相傳唐時宣州東南集鎮在今天的茶花嶺,是通往郎溪、廣德、寧國等地的必經之道。后經兵亂,集鎮夷為平地,商貿集散地便轉徙到今天的水東古鎮。因隔岸有村名水西,鎮名“水東”由此而來。今之水東古鎮,四面環山,風景秀麗,內有古老的街道,外有碧山龍泉洞,距鎮10華里的小胡村,還保存著一座宋代山莊的花戲樓,尤其是村旁著名的“百步三道橋”,每年一到農歷的三五月,綿綿春雨里,人過小橋見流水,背襯青山有桃花,一把紅雨傘,兩個有情人,那景致可謂“人如畫中行”。
白墻、格窗、槽門、拱檐,一條條老街,一節節青石,一道道深深淺淺的車轍印啊,多少年已悄然走過。黃昏,你在小巷里徜徉,肯定會覺得時間已經凝固,只有風塵讓這里染就了一身的淡墨。千年前就安然在這里的古鎮,除了那曾經川流不息的人流、帶著赤橙黃綠青藍紫外,老街似乎永遠是一種底色,那是國畫大師的杰作呵,淡墨和濃青,讓古鎮水東如此的古樸、凝重和厚重。
你看那兩旁樹立的木質結構層樓,風蝕了她的青春,顯現出無盡的歲月滄桑,墨色里透露出古鎮的濃濃底蘊。拐過一街口,推開一扇虛掩的門,哦,庭院深深,一進、兩進、三進,從街中心穿過,可一直至街后的水陽江邊。這些老宅,堂屋寬敞,天井、天窗洞開,木樓梯、木地板、木套床,古色古香。不管你留意不留意,你都可見徽州的三雕——石雕、木雕和磚雕,在這里搶著你的眼。晉紅廟、大夫第、十八踏、寧東寺,使古鎮的徽文化與佛文化相得益彰。在老街深處的一角,有一處門前依然是窄窄的小巷口,只見拱形的門臉上刻寫著“天主堂”三個字。午后的秋陽下,你走進靜靜的、不是很大的院子,只見高聳的教堂尖頂樓在你面前矗立著,是那么的耀眼。這個西班牙人建造的建筑,雖然經過了數次的修繕,但它的原貌猶存。走進教堂,撫摸著涂著各種彩漆的窗戶,雖然光線幽暗,可望著圣瑪利亞的頭像,自然讓人想起歐洲那些教堂的金碧輝煌來。這,不就是古鎮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的交相輝映嗎?
如果夜宿小鎮,清晨5點你就會被相聞的雞犬聲催起。老街熱鬧起來,“吱呀”的開門聲此起彼伏。生意人緩緩卸下那一塊塊高高的門板,伸個懶腰、打個哈欠,在不遠處油炸點心的青煙和香味中,琳瑯滿目的小商品擺放出來了。布匹、醬菜、棗梳、鐵鍬、水瓢……早市的生意自然興隆,老板笑呵呵地忙活著。喏,那家絲綢店里,一位面容姣好的姑娘,纖纖的身材、細白的小手,還有“噼里啪啦”打得流暢的算盤,這是小鎮一天的序曲。偶爾也能看見一兩個肩搭毛巾的漢子,汗津津地推著兩邊放有時鮮瓜菜的獨輪車從街中心穿過,重蹈古巷石板路上歲月留下的車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