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乃一聲山水綠（外一篇）

李烈鈞

“欸乃一聲山水綠”，千古好詩。讀一讀，情趣滿滿;想一想，悠悠如畫;品一品，醉了醉了，如佳釀微醺。

誰釀的好酒？柳宗元。這位唐宋八大家之一，寫山水詩超一流。苦悶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孤獨寒冷徹骨。行吟浪跡，江河湖海撫慰，一代文豪情涌筆端，寄語山水。同為江上捕魚人，柳宗元描畫了自然閑適的《漁翁》。

《漁翁》，區區山水小詩，總共才6句，卻收入《全唐詩》。現存柳宗元詩165首，《漁翁》乃精妙上品。七言42字，風情飄逸如畫，色彩豐滿靈動，境界曠達奇妙。“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格局軒朗，意蘊深厚，尤為世人稱道。

湖光山色非等閑，吟詠把玩難釋卷。詩情盎然，且看《漁翁》：

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

題旨《漁翁》，全詩主角：日暮入夜，漁舟泊西山歇宿。拂曉晨起，汲江水燃竹片生火做飯。曉霧漸散，旭日初上，江面靜寂杳無人聲。解纜搖櫓欸乃聲，山綠水綠滿眼綠。回望水天一色，湘水汩汩東流。白云繚繞山巖，舒卷自在悠然。

“欸乃一聲山水綠”堪為經典，蘇軾贊嘆為奇趣，精妙見詩人功力：漁舟離岸，一聲櫓響，劃破寧靜，萬象皆綠。這一“綠”，非同凡響——不僅見色彩，而且顯動態，與王安石名句“春風又綠江南岸”有得一比。寫漁翁，不獨獨為漁翁畫像，而是置人物于山水天地間。景隨舟移，與自然景色變幻渾然融匯，畫面美好純凈，諧和統一。

我國傳統山水文學，打魚人不僅是具象，而且是自由自在、超然世外的隱者意象。如《莊子·漁父》，老漁人開導孔子不要整日苦心勞體。再如《楚辭·漁父》，屈原憔悴枯瘦，沅江畔痛吟“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漁夫勸慰三閭大夫，“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如仙似幻，飄然而去……

柳宗元的《漁翁》，作于永州（今湖南零陵）。唐憲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柳宗元被貶永州。“永州司馬青衫濕”，沒權沒錢閑職一枚。一腔抱負成煙云，寄情于異鄉山水，創作許多吟詠永州詩篇，《漁翁》為其代表作。

一切景語皆情語。人生磨礪，心境空靈，從悲憤孤寂轉為恬淡寧靜。筆下山水，也由《江雪》的黑白，轉為后來的青綠，這是詩人永州十年的心路歷程。《漁翁》融入心境和感悟，而不僅僅是看客。漁翁和大自然適應相契，詩人和漁翁心智相通。漁翁追求自在曠達，詩人渴望“詩和遠方”。

多見古山水書畫詩詞，煙波一灣，扁舟一葉，漁夫漁翁漁家。詩人慣看春風秋月，各具慧眼：王世禎“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李煜“一壺酒，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張志和“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無不悠逸恬淡，高潔灑脫。

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天高地闊，山明水凈。青山幽幽，綠水悠悠，山水間獲得內心寧靜，領悟人生和自然真諦。追求世間真善美，寧可孤芳自賞，決不同流合污，是柳宗元作品表達的意境。

謫居永州，33歲到43歲，一晃十個春秋。中國叫華夏，永州叫瀟湘。永州山水通古今，瀟湘美景悅天下，滿眼中國意象。其間，柳宗元撰文不下500篇。《捕蛇者說》《永州八記》《黔之驢》《漁翁》《永州八記》，使永州八景聞名遐邇。及至21世紀，永州市獲“中國歷史文化名城”桂冠。

名動天下的竹林，當年捕蛇者傳人安在？清清冽冽的小石潭呢？還有，那滴血的魂鳥？《漁翁》中的“西巖”，今謂西山。而今永州市芝山區糧子嶺，西山依然存焉。“窮山之高而止”，千年滄海桑田，把盞臨風，怡然快哉。

與《漁翁》齊名的《永州八記》之首《始得西山宴游記》，地以文傳、文以人傳、傳以載道，在永州互為淵源。魏晉酈道元《水經注》之外，柳宗元的詩文，堪稱我國游記文學的奠基之作。當然，一起考量的，還應當有徐霞客。

施施而行，漫漫而游。西山腳下，老屋古樸，條石鋪砌古街。有柳宗元的柳子廟，門前一對石獅，院墻鐫有“清瑩”“秀澈”字樣，大殿掛著“文貫八家”“福我壽民”“都是文章”等匾額。廟后有勵志碑，系清代順治十六年永州知府的摹刻。

柳宗元坐像，塑在大殿正中。清癯瘦削，神情俊朗，姿態瀟然，凝望遠方，符合他當年的處境、情懷和人格。仿佛在構思新的游記詩文，如何體現“千萬孤寂，長于比興”的風骨。坐像前，木柵欄與游客隔開。如今不見香火供物，據稱，永州百姓常來祭拜。

永州山水有知音。今日西山，《漁翁》中的“西巖”，已是旅游永州古城必登之山。革命元老、新中國開國大典主持人林伯渠曾到此一游，詩篇《路過永州游西巖作》，留下前輩高瞻遠矚：“一滴終須歸大海，幾人到此悟平生。”永州銘記，永遠的風景。

綠野仙蹤亞馬孫

兩岸，是無際無涯的綠：濃郁的綠，蒼翠的綠，蓬勃的綠，狂野的綠……綠得自在，綠得張揚，綠得率性。葦草、灌木、樹叢、森林，密密匝匝，層層疊疊，鋪陳到遙不可及。

亞馬孫河一瀉千里，不愧世界第一大河。南美洲北部，臨近赤道，天空瓦藍瓦藍，云朵白得純凈剔透。我們的快艇疾駛前行，猶如一支巨筆，在肆無忌憚的遍野潑綠中，瀟灑地畫出一路軌跡。

綠色世界充滿神奇。亞馬孫河上游，黑河和索利芒斯河兩條支河交匯，廣闊的河面上，呈現出數公里淺黃和棕褐吻合的水帶——索利芒斯河水為淺黃色，黑河水為濃咖啡色;兩條河水因比重、流速不同而互不交融。如若空中俯瞰，則是千里綠野中添加了蜿蜒色彩，勾勒出巨大的遠古圖騰。

造物主是神奇和偉大的。即便是追逐現代化、享受高科技的現代人，面對這亙古迄今變幻萬千的圖騰，也不得不頂禮膜拜，充滿崇敬，奉它為 “綠色心臟”和 “地球之肺”。

亞馬孫河全長6000多公里，貫穿的亞馬孫原始森林，是地球上現存最原生、最廣袤、最珍稀的熱帶雨林，堪稱熱帶的奇跡。它遠離都市的浮華、工業的污染、商業的喧囂，撲面而來的綠林和水色，沁人心脾的清冽氣息，讓你感受一種曠古的空寂和悠遠，一種恍若隔世的清澈和明凈。

亞馬孫原始森林是世界上最大的熱帶雨林，700萬平方公里，面積大于歐洲。林寬320公里起始，從東面的大西洋沿岸延伸到安地斯山麓丘陵相接處，連綿不斷，逐漸拓寬至1900公里。它覆蓋南美洲200多萬平方公里的面積，占去巴西的大部，以及厄瓜多爾、哥倫比亞、玻利維亞、委內瑞拉、秘魯和圭亞那的部分領地。

亞馬孫平原的熱帶雨林區，占地球上熱帶雨林總面積的50%。這里自然資源豐富，物種繁多，生態環境紛紜復雜，生物多樣性保存完好，生物科學家視之為“天堂”。

稱“天堂”，毫不為過。西諺有云：“上帝用六天時間創造了世界，用一天時間創造了巴西。”巴西得天獨厚，炎熱高溫，氣候潮濕，常年風調雨順。歷史上，曾經多年沒有任何自然災害。

山巔高聳入云的耶穌雕像張開雙臂，深情地俯視著美麗的海濱名城里約熱內盧。上帝眷顧巴西，作了多般偏愛：整個亞馬孫生態區，占巴西國土面積60%，其中森林面積400萬平方公里，雨林占65%。淡水含量占世界的四分之一。這里蘊藏的木材，占全世界木材總蘊藏量的45%，擁有全球23%的生物物種。資料顯示，亞馬孫森林中，平均每平方公里有1000多種樹種……“綠色心臟”“地球之肺”，簡直就長在了巴西。

在雨林深處，我們看到，千姿百態的樹，挨挨擠擠，茂密無盡。有的樹木極盡伸展，竟然躥升到60多米。它們的枝葉又肆意擴張，像一把碩大的綠傘，陽光也透不過縫隙。還有一種“手機樹”，粗壯的樹根呈爪狀匍匐，敲擊時發出既響且脆的聲音，聲波能傳出數公里。據說，印第安土著用以傳送信息，效果和作用不亞于非洲叢林黑人兄弟的擊鼓傳遞。

絢爛多姿、豐富多彩的植物王國，無論是參天大樹還是稚嫩幼芽，都充滿了勃勃的生機。陪同人員介紹：這里高溫多雨，雨林發育典型;森林資源中，植物繁茂，特有品種占1/3;喬木以桃金娘科、蕓香科、楝科、樟科、棕櫚科、夾竹桃科等樹種居多;盛產紅木、烏木、綠木、乳木、巴西果、三葉膠、象牙椰子等多種經濟林木。

亞馬孫雨林對人類以及地球一切生物的健康息息相關。樹林吸收二氧化碳，這種氣體的大量存在，使地球變暖，危害氣候，以致極地冰蓋融化、海平面升高、洪水泛濫、淹沒陸地。樹木也產生氧氣，它是人類和所有動物生命的必需。

哲學、宗教和自然科學，都在探尋生命的走向。亞馬孫是巴西印第安土著的故地，數百年前，為逃避白人的殺戮，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沿亞馬孫河支流躲進了叢林，成為這片神秘土地的主人。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不就近砍樹，也不無端傷害動物，靠與大自然最貼近的方式——種木薯和捕魚為生。他們歌唱、舞蹈，有自制的樂器 ，有祭祀的禮儀，有五花八門的工藝品。歲月流逝，這里居然也有商店、教堂，乃至學校，但是，都是倚綠傍水，浮在水面的木制建筑，景象靈動而奇異。野性和理性交融，神奇與文明并存，自然奧妙與人類生息和諧，點綴著滿目蔥蘢的亞馬孫，演繹得淋漓盡致。

綠色世界迎接來自五大洲的觀光客，建有若干森林旅店——酷似鳥兒筑巢，懸在高大的樹上。著名的“樹上酒店”，是8座塔形樓房，相互有木質棧道相通相連。陪同說，每到雨季，塔樓和樹林在水中亭亭玉立，“水在屋下，屋在樹上、樹在屋中”的奇特構造，使得賓館與熱帶雨林融為一體，韻味別致而新奇。據說，美國前總統卡特、微軟公司總裁比爾·蓋茨等世界名流都曾慕名前來，怡然下榻，流連忘返。至尊至貴的顯赫人物盡享榮華，還尋覓什么？他們缺的是大自然的純凈和人生的返璞歸真。綠色世界亞馬孫，呈現的是源自人本的古樸的美、絕妙的詩、醉人的夢、神奇的謎！

綠色世界亞馬孫，是植物的天堂，也是動物的樂園。我們認識了氣味濃烈的野菠蘿，纏繞綿密的龜背藤、黃蜂幫助繁殖的寄生樹;我們看到了可愛的蜂型鳥、漂亮的箭毒蛙、頑皮的卷尾猴、浩浩蕩蕩的切葉蟻群;我們邂逅了兇猛的食人魚、剽悍的美洲豹、可怕的大眼鱷、幽靈般的吸血蝙蝠……動物和植物相互依賴，協同進化，似乎為每一個物種都做了精心安排，它們和人類生存在同一個星球！

然而，綠色心臟、地球之肺在疼痛，在呼號！人類簡單的經濟法則，使亞馬孫陷入了危機。為了種土豆、采木料、建畜牧場、燒制木炭、開挖金礦……熱帶雨林大片大片被砍伐、被焚燒、被夷平，乃至添加汞元素而毒盡殺絕。

森林殆則星球亡，拯救森林、搶救亞馬孫的行動，是保護人類自身的一場革命。毀壞森林將加速氣候惡化，并最終威脅到人類的生存。為了避免氣候變化帶來的毀滅性打擊，到2016年，全球的碳排放量開始回落，前提是各國通力合作，停止破壞森林。科學家警告：阻止災難性氣候變化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60億地球人，相當一部分在享受生活。人們會放慢工作的節奏，舒緩匆匆的腳步，覓紅塵一隅，沐一縷茶香，品山河壯麗，賞草木芬芳，贊嘆大自然的天造地設，驚艷人世間的奇妙瑰麗。人們會情不自禁地張開懷抱、擁抱綠色、擁抱生命、擁抱自然。可是，如同溫水煮青蛙，有多少人真正意識和警覺到，罪惡正在吞噬地球，恐怖和災難，像黑色的幽靈，獰笑著一步一步向我們走來。

專業人士是清醒的，管理者也并非沒有知覺。十多年前，民間綠色和平組織在瑪瑙斯這個只能坐船或乘飛機進入的亞馬孫熱帶雨林腹地小城，設立了一間辦公室，開始披露非法砍伐森林者的種種劣行;英國的威爾士親王，早就倡導了王子雨林項目，反對一切破壞森林和濕地的行為，還向配合“綠色和平的亞馬孫活動”的人士頒獎。威爾士說：如果我們在和破壞熱帶森林行為的戰斗中失敗，那么，我們也就敗給了氣候變化。

《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大會2009年在丹麥哥本哈根緊急呼吁：保護全世界的森林，關系重大，刻不容緩！一些島國，氣溫趨暖而周圍海平面日升一日，他們的領導人痛心疾首，甚至在大會上發表“亡國呼吁”。

理應具有法律效應的《京都議定書》，于2012年到期。因此，哥本哈根會議被喻為 “拯救人類的最后一次機會”。令人不安的是，具體操作，一些發達國家，尚欠執行。本文走筆之日，《巴厘路線圖》仍在高談闊論;200多個國家和地區參加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締約方第16屆會議”，正在卡塔爾首都多哈召開，會議披露的大量數據和實證，再一次讓全世界觸目驚心。

世界綠色和平組織的工作航船，忙碌在五大洲，更在亞馬孫河巡邏。莽莽森林，綠野仙蹤，怡情悅心，還能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