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紛飛

毛丹青

松田先生是一名獸醫，在東京開了家外裝漂亮的動物醫院。

遠遠望去好似積木玩具堆砌而成的建筑物，頗有童話色彩，橙色外墻之間辟出一條過道。這條過道是粉色的，即便是陰云天氣，沒有陽光照耀的日子，也顯得很明亮，甚至偶感目眩。

沿著過道往前有一段臺階，走在上頭時，腳下的地板嘎吱作響，讓我納悶的是，之前來拜訪松田先生的時候，恰逢梅雨季，行走在普通瀝青道路上，小雨淅淅瀝瀝灑落于地面的瞬間，仿佛聽見了雨絲在空氣中的聲響。但是，當登上松田先生診療室前的臺階時，腳下的聲響有了變化。雨絲打在臺階上，原本干澀的聲音也有了不同，感覺在這樣的季節，木質階梯并沒有與雨水打照面。

每次來采訪，我都有點在意這個，松田先生這么向我解釋道：“這都是我家貓咪干的好事，這家伙要是在附近玩上幾個小時的話，即便下過雨，地上也不會變濕，所以就不會聽到木頭干了的聲音，好像是我家貓身上的熱氣把木地板全部弄干了。”

貓咪讓主人感到驚訝倒沒什么，特別是如果從貓咪的角度來說，主人對自己表示驚訝，貓咪也會覺得開心。最后會不會變成崇拜之情不能確定，總之對貓咪來說不足以算是稱贊吧。

至于松田先生，因為他原本就知道我喜歡貓，平時不經意會跟我說些關于貓的事情。我從他的敘述中能看出其愛貓如命，對于愛發呆的貓一直很偏愛。但是，偶爾又會讓我覺得他并沒有那么熱情，有時甚至沉默不語，我猜想，或許松田先生是在擔心我是否全部理解了他所說的意思。因為很久之前，我曾和他說起過在中國，部分地區有吃貓肉的習慣。關于食貓肉，我始終認為和日本人吃鯨魚肉同理，僅僅是飲食文化上的差異。除此以外，無法進一步解釋深層意義。松田先生從未就這一問題和別人交流過。他的注意力都傾注在了貓的身上。

作為一名獸醫，觀察貓是他的職業需要，當然，喜歡看貓也可以說是他的一個興趣吧。

而他之所以會成為獸醫，聽說是由于某個夜晚目睹了一個場景，當時他還是青蔥少年，家附近不遠處有一所動物醫院。

某天晚上，他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發現了一只黑貓有氣無力地叫喚著，但是，這只黑貓拼命地向著動物醫院的方向移動。在它身后有一小塊黑色的團影，但實在看不清是什么東西。黑貓大聲地喵喵叫著，拖著小身子往前爬，沒過多久一名女獸醫——準確來說是獸醫助手——從門里走了出來，嘴里一邊嘟噥“小黑貓，你怎么啦？”一邊望向黑貓身后。原來黑貓并不是為自己叫喚，而是為了身后那團黑影。

那也是一只貓咪，身負重傷。而這只黑貓一直候在醫院臺階旁拼命喵喵叫。女助手剛抱緊黑貓就發現了受傷的另一只貓，一時吃驚得啞口無言。這只黑貓帶來的那只受傷貓咪，不知被誰切斷了后腿。

松田先生回憶起這段經歷的時候，依然一副憤怒的表情。

更詳細點說，他的眼眶微微泛紅，每回說起這段都會流淚，然后說道：“那天，櫻花正紛飛。”

（楊賀勤摘自《來日方長》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圖/小粒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