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沉默，像雪紛紛落下

寧 喬

那時候

1990 年。 初夏。 立新農場

陽光柔和地照在

后山。 一只螞蟻把我們的手

當成樹枝， 在上面

爬得有些慌亂

樹下。 你身上淡淡的清香

愈來愈濃

整片樹林， 開始輕輕搖晃

幾只鳥在山坡起起落落

它們的歌聲

有時被風吹落， 有時被我們的呼吸， 淹沒

桃 花

桃花是打著傘的情人

這是不是去年的那株

和從前一樣

倚著它的肩， 慢慢坐下

山坡那么靜

去年在它身上的那只鳥

已不知所蹤

風吹過臉頰， 是一陣一陣的溫柔

我也終將離去

這滿樹桃花， 也自會有人憐愛

庭 院

在樓梯第二格坐下， 我抽身塵世

院子里， 樹木喧囂

——這些翠綠的聲音長勢磅礴

一只不知名的鳥兒聲音落下來

連同這個清晨的寧靜落下來的

還有海棠， 茶梅花香

風的低語

這多么好

我都想送給你

還有滿天的星辰， 而這些

也是你給我的

陽光來到我身邊

緩慢， 又純粹

一株夜來香正試著靠在我肩上

櫻 花

我從沒發現櫻花有這么美

風一吹， 像浪花一樣

那時候， 落在你身上的

也不是浪花， 是時光

風 箏

公園里， 一只喜鵲和

風箏在空中追逐

陽光， 在它們身上跳躍

我站在櫻花樹旁

它爛漫得讓人安靜

輪椅上的父親， 落在陰影里

像一只抽了骨頭的風箏

身體慢慢小了下去

仿佛風一吹， 就要掉到地上

與一棵海棠對視

風吹過， 它的葉子窸窣作響

就像一個人從陽光里起身

把時光抖落在閑暇里， 直到變黃變輕

片片零落

它也有故事吧

不然， 為什么會微微擺動

有一段時間。 我們就這樣沉默著

有的沉默堆積

有的沉默， 像雪紛紛落下

在這春日陽光的午后

星 星

雨后。 天空灰暗

星星在云上爬行

有一顆特別亮的， 一直看著我

它一定是， 我已死去多年的奶奶

它驅趕我躲在心中的影子

它在沉沉黑夜， 留給我一個清冷的月亮

一幅油畫

三幢房子踞臥在草地上， 望著如黛遠山

右邊， 湖水微漾

黃鸝的“唧唧” 聲在枝葉上跳躍

一條石板小路走在中間， 一直走到白云深處

我的家鄉也有一條

這樣的路。 每逢春天， 路邊開滿野花

每次， 它總是跟著奶奶回來

直到那一天， 一路的冥幣

像奶奶頭上的白雪， 散落在風中

今 晚

春天寫下的詩比不上

這院月色

梨花開得那么白

在我心上， 顫動

想想我們的將來

你的聲音就大片大片落下來

世上很多事物也是如此

我見過雪擦亮窗戶

也見過雪在母親的頭上， 染白了青絲， 像早櫻

還見過父親半夜歸來， 抖抖衣服

地上就鋪滿一層白霜

當我們跑出去的時候， 雪落滿了小路、 村莊

它掩蓋了自己的腳印， 還有荊棘

世上很多事物也是如此

我懂的時候， 已經摔得傷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