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記憶

許多年前，我背著一個木箱，過了村前的大橋，去十里外的公路等候開往縣城的汽車，再從縣城搭乘長途車去蘇州。在公路上上車的時候，我還沒有離鄉(xiāng)的感覺，即便在縣城車站，我也沒有傷感。車行百里，在江邊上渡船時，我才意識到，那個鄉(xiāng)村在我身后了。我很少用“鄉(xiāng)愁”這個詞，寫作“時代與肖像”也不是抒發(fā)鄉(xiāng)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寫什么。在寫這篇后記時，我想起一個細節(jié)——大學的一個寒假，我夜間從安豐鎮(zhèn)踏雪回到村口，在橋南我就聽到橋北的父親和母親說：王堯回來了。

故鄉(xiāng)沒有故事。我負笈江南時帶去的那只木箱里也沒有收藏故事。如果有，那是因為我把我的鄉(xiāng)親們當作故事敘述了。他們都活在散亂的細節(jié)中，或者說，那些散亂的細節(jié)是他們的呼吸，是春夏秋冬之后落定的塵埃。又過了許多年，這些細節(jié)也在塵埃中湮沒了。

寫作《時代與肖像》時，我一直無法回答自己：在敘述中，我是靠近了他們，還是遠離了他們。在以我青少年時期的伙伴為主的微信群中，這些伙伴們議論著我說到的那些人、那些事。不知道他們是否熟悉我說的那些，而我自己也無法說清楚我是熟悉還是不熟悉，我不忍心告訴他們，我可能有意無意修改了我的記憶。有意思的是，我們都在尋找共同記憶并在記憶的修復中共鳴。當我和他們在一些人和事上能夠聚焦時，我的感覺像是我們在久別重逢后說“干杯”。

在很長很長的時間里，我們失去了共同記憶，寫作和閱讀是拼貼已經(jīng)碎片化的記憶，也是恢復已經(jīng)無影無蹤的記憶。在我們離開故鄉(xiāng)時，我們的目的地并不一樣，行囊里也塞著不同的細節(jié)和體驗。記憶是在時空錯落后產(chǎn)生的，不斷膨脹和變幻的現(xiàn)實在此后一直壓抑這些細節(jié)和體驗，有一天，當你覺得你可以把現(xiàn)實這個龐然大物挪開時，記憶就在龐然大物的縫隙里生長出來。這個時候我意識到我們都是渺小的，我們都是在共同記憶中尋找曾經(jīng)的自己。這讓我多少想明白了一個問題，為什么所有的寫作者一旦寫到父母親在與不在的故鄉(xiāng)都會讓人感動，因為這個記憶是疼痛的。疼痛的記憶才能轉(zhuǎn)換成感人的文字。

那些共同的記憶，生長在我們赤腳奔跑的土地上。有一天，突然有塊硬物觸痛了我們的腳掌，甚至刺破了腳趾，劃破了腳后跟，這個時候，你看到了自己的鮮血。我在田里割蠶豆時，鐮刀劃破了我左手的食指，這個刀疤至今還留著。我記得我在慌亂中，先用蠶豆葉子拭去了鮮血，再將割破的皮撫平。我用右手捏緊割破的食指，鮮血仍然不停地從右手的指尖流出。站在我旁邊的同伴，在慌張中撕下他褲管上的一塊補丁，給我包扎起來。然后我們繼續(xù)勞動，直到傍晚我去衛(wèi)生室用紗布替換那塊補丁時，我才意識到十指連心是什么意思。當年的疼痛感在幾十年后已經(jīng)無法再去體會了。

想來，那時如果什么部位破皮了，通常都是用破布包扎的。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有太多的破布，抽屜里、柜子里到處都是。抹布不是用毛巾做的，是各種破布縫起來的。破布的作用太大了，可以補鞋子、補衣服、補帽子、補蚊帳、補被子、補書包、補襪子。我印象中，那時候的衣物幾乎很少沒有補丁。補丁是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最樸素的花朵，就像田埂上長出的青草，天空中的云朵，水上的浮萍，樹上的葉子，碗里的山芋。這些破布歷史悠久，它可能是從祖父祖母、外公外婆的衣服上拆下來的，那上面有他們的汗水、氣息，有他們子女的屎尿，有他們從泥水中穿過的月光、打谷場上的塵土和風雨中流淌的泥漿。我們都是穿著有這樣的補丁的衣服在地上奔跑的。

給我包扎手指的同伴姓胡。他長我?guī)讱q，小學畢業(yè)后就勞動了。或許與他的家庭出身有關，他在各種場合始終微笑著，在離開這個村子時也是微笑著。我印象中他的堂哥在安徽，一個臉上有麻子的堂哥，在我還沒有出生時去了安徽，在那里成家了。我不知道這位堂哥的名字，這里就稱他“老胡”吧。我曾見過這位老胡一次，他理著平頂頭，穿著干干凈凈的衣服回到村上，那臉上的笑容似乎表明他在安徽的生活至少是穩(wěn)定的。那時我還不知道新文化運動中的許多人物都是從安徽走出來的，而到我們村上討飯的人多數(shù)是安徽過來的，衣衫襤褸，我就覺得“安徽”比我們村還要貧困。當你覺得還有更貧困的生活時，你的心理會稍微發(fā)生變化，會在自己的貧困中體會出些微的美好。在跟著大人去看這位老胡時，我第一次看到竹筍。在山區(qū)生活的老胡好像沒有因成分受到什么沖擊，相對封閉的生活也許就是保護層。我的同伴小胡，此時有沒有萌生去安徽的念頭，我們都不知道。過了幾年，突然有一天，小胡說他也要去安徽了，老胡在那里給他介紹了對象。生計與老婆，是所有男人都要面對的問題，但在貧困的鄉(xiāng)村，一個家庭出身不好的男人比其他男人更為困窘。瘦弱的小胡已經(jīng)在農(nóng)田里扛了十多年的扁擔，他毫不猶豫地用這根扁擔一頭擔著木箱一頭擔著被褥什么的上路了。木箱重些，為了平衡肩膀上的扁擔，木箱幾乎靠著他的后背。每個人都是帶著疼痛離開村莊的，但疼痛并不是村莊對你的傷害。如果疼痛中流著鮮血，那么疼痛中總是散發(fā)著暖意。

我看到手指上的鮮血在陽光下暗淡、凝結(jié)，甚至變黑。就在這樣的時刻，我的另一個少年伙伴已經(jīng)決定不想讀完初中了，暑假后他就由學生變成人民公社的社員了。我在醫(yī)務室換好紗布要出門時，這位余同學進門了。幾天之前，他從船上挑著擔子上岸，在跳板上摔了下去，跌傷了右胳膊。他手臂綁著繃帶，額頭上貼著紗布，紗布里隱隱約約有血痕。他說他是來看我的。本來我們約好這幾天晚餐后到河里下鉤捕魚，現(xiàn)在我們都受傷了。自從他決定不讀書后，他的嘴里堂而皇之地叼起了香煙。以前他只是偷偷摸摸地吸幾口。在衛(wèi)生室門口出現(xiàn)時，他從嘴巴里吐出一口煙。他當時的樣子，就像我們在電影里看到的反動士兵。這位單純善良的同學，在學生時代幾乎被他吊兒郎當?shù)臉幼託Я恕Ｖ灰嗉壋霈F(xiàn)異常情況，老師首先懷疑是他作祟。而他又很少辯解，他一說話就滿口吐沫，還有點結(jié)巴，既然說不清楚，他干脆就不說了。余同學大我兩歲，力氣特別大，勞動課上的臟活重活都是他承擔。

余同學最讓我驚訝的是，他會去想那些不需要他想的問題。我少年時快樂的時光，都是和余同學一起度過的。夏天的雨后，我們一起在水溝里捉青蛙。晚上撐船在河里撒網(wǎng)，在河邊放魚鉤。其實，我們很少有大的收獲，但這個過程帶給我們的快樂無可替代。冬天，我們一起在生產(chǎn)隊的場頭抓麻雀。大風起來后，麻雀都鉆進草堆里，余同學特別能辨別麻雀在草堆里的位置。我現(xiàn)在無法想象當時的殘忍，我們把抓到的麻雀放在開水里去毛去內(nèi)臟，然后在火中烤熟。有一天我們倆不知怎么突然厭惡了這件事。我們靠在草堆的旁邊，看著麻雀在網(wǎng)兜里掙扎、哀鳴，我們都不說話了。我心里想著放掉這些麻雀時，余同學已經(jīng)在解網(wǎng)兜，他站著把網(wǎng)兜口朝下，麻雀在紛亂中飛出。在我們倆的吼聲中，麻雀向西面八方飛去。那天余同學跟我說：讀了高中還是回來種田，我不想讀書了，我有力氣干活。我沒有勸他，我知道他這也是放飛自己。我讀高中時，余同學已經(jīng)是種莊稼的好手，是生產(chǎn)隊掙工分最多的社員之一。

因為地震，我回到村上幾個月，鄰村的同學都在我們村上上課。說是上課，其實是以自學為主，大部分時間在田里干活。我因此有了更多時間和余同學一起勞動，那半年我一直跟著余同學，那是我工分掙得最多的一年。暑假里，我和余同學在河里撈水草，突然廣播里響起了哀樂。聽到毛主席辭世的消息，我手中的竹篙掉到了河里。余同學也呆呆地坐在船幫上，他掏出香煙，但火柴沾水后已經(jīng)擦不出火花。我想起幾年前我們坐在籃球架下他問我的話，那時是緊張，現(xiàn)在是慌亂。我們把船靠到岸邊，余同學說：“我沒有前途的問題了，我明年秋天造房子，然后找個對象結(jié)婚。你怎么辦呢？”我也不知道怎么辦，誰能知道呢？卑微如我，如余同學，也把自己的前途和國家命運連在了一起。余同學說他每天回家都累得不行，晚上喝兩碗粥，躺在床上就睡著了。如果哪一天干活不累，反而睡不著。我問他，你怎么打發(fā)自己呢？余同學說，干活不累，我回家后就來幾杯酒，喝了以后，興奮勁過了，就開始發(fā)困，躺到床上就呼嚕嚕了。當時我已經(jīng)知道魯迅筆下的閏土，但我覺得我眼前的余同學不是閏土。

他是誰呢？許多年以后，我們在村口重逢時，余同學興致勃勃地告訴我，他女兒中專畢業(yè)后工作了。他說如果去蘇州，就找我喝酒。當他發(fā)現(xiàn)我也抽煙時，驚訝地說：你這個老同學怎么也學壞了？我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聲，他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余同學好像聽說我去臺灣教了半年書，問我：你真的去了臺灣？以前村上的人向別人借錢時會說一句話：我會還錢的，不會跑到臺灣。那時大家認為一個人跑到臺灣，你就找不到他了。他問我臺灣人抽什么香煙，我告訴他很多人抽一種叫“長壽”的香煙。余同學又笑起來：抽煙會長壽。

我再也沒有見過小胡。通常的情形是，如果背井離鄉(xiāng)后再返回，一定是膝下有兒女之后。小胡肯定帶著他的兒子或女兒回來過，但我也是游子了，我和小胡連在村上失之交臂的可能性都沒有。他一定是穿著有補丁的褲子離開的，返鄉(xiāng)時一定跟他堂哥一樣，穿著干干凈凈的衣服出現(xiàn)在鄉(xiāng)親面前。一個人無論對故鄉(xiāng)的感情如何，總會盡可能把他最好的形象留在故鄉(xiāng)。小胡，你還好吧？如果有一天我寫作虛構(gòu)文本，無疑會出現(xiàn)“安徽”，那里有你的堂哥老胡，還有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老胡”的你。如果我虛構(gòu)一個去了“安徽山區(qū)”的姑娘，實現(xiàn)她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勢必是你的責任。

好像就在我虛構(gòu)這樣一個去“安徽”的初一同學時，我的電話響了。聽口音，我就知道不是初中同學就是高中同學。同學在電話中說：“我女兒也在蘇州工作，她最近要搬家，有些東西能不能存放在你們家車庫？”我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