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迷

■ 琦 君

二媽

像我這樣年齡的人，中學時代，沒有不迷電影明星的。我們?nèi)鍌€要好同學，積下點零用錢，就是買女明星照片，買電影專刊，輪流觀賞。直到阮玲玉忽然自殺了，我們?nèi)嗤瑢W都驚傻了。那一天，我上課都沒心思。于是我們幾個胡蝶迷轉(zhuǎn)過來為胡蝶擔起憂來，胡蝶不會自殺吧？

回來問母親，她說：“胡蝶不會短命的，看她照片就是個端端莊莊的有福之人。不像阮玲玉，下巴尖尖的，那么瘦，就是副薄命相。”母親根本沒看過一部她們演的電影，她的電影知識都是我給灌輸?shù)摹?/p>

胡蝶主演的片子，我是每部必看的。其實我哪有錢看電影，都是我家的二媽帶我去看的。原來二媽也是胡蝶迷。每天打開報紙，總是先看電影廣告，如果有胡蝶主演的片子，她馬上笑逐顏開，人也顯得和氣起來。我站在一邊，膽子也會大一點了，因為我們彼此心中有個同樣的胡蝶，好像心靈都相互溝通了。放下報紙，她總會笑嘻嘻地對我說：“今晚帶你看電影去。”我這兩天就快樂得不得了，并不只因為有胡蝶的電影看，是因為二媽對我和氣，有說有笑。

同學們也替我高興，等著我第二天講電影情節(jié)給她們聽。兩個小時的電影，我可以講上三四個小時。因為胡蝶在哪一幕穿什么衣服，哪一幕戴什么耳環(huán)，都一點不漏地形容，她們也不厭其煩地耐心聽。

馮老師

《啼笑姻緣》上演的時候，全城轟動，明星電影公司出了特刊。我們立刻合資買來，在國文課時傳來傳去偷看。被和藹的馮老師看見了，收去放在講臺上，立刻停止講課，叫全班同學念10遍《史可法覆多爾袞書》，念完了要背。

他自己坐下，捧起《啼笑姻緣》專刊慢慢看起來，看得好入神啊。下課鈴響了，他都沒聽見，也沒要我們背書。我們一擁上前，要求他把專刊還給我們，他笑瞇瞇地說：“你們放心，我不會把它交到訓導處的，明天馮先生看完了就還給你們。”馮先生光禿禿的頭頂上只浮著稀稀疏疏幾根白發(fā)，原來他也是胡蝶迷。他說師母在世的時候，最喜歡拉他看電影，現(xiàn)在他不看了。他說這話時，眼神像快樂也像悲傷。

第二天上課時，他把專刊還給我們，從《啼笑姻緣》里的混蛋大帥，說到軍閥的禍國殃民；從樊家樹沈鳳喜的純潔愛情，說到少男少女的婚姻。我們才知道馮先生雖已年逾花甲，卻是個有新思想的人。他又夸胡蝶演技好，教養(yǎng)好，是個表里一致的正派女明星，將來一定有好歸宿。

胡蝶

到臺灣以后，倒是沒想到，有一回在文友張明大姊家，意外地見到胡蝶，那一分驚喜興奮無法形容，立刻上前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對她說了好多傾慕的話，仿佛自己一下子又回到天真的少女時代。她那時已年逾花甲，我也是望六的老影迷。看她雍容大方，風華依舊，尤其是頰上那一對迷人酒窩，和當年一樣的若隱若現(xiàn)。她態(tài)度親切，談吐風趣坦率。

她從提包中取出一張《鎖麟囊》的劇照，簽了字送給我，她的親筆簽名，沒想到要在幾十年后才獲得。想起約民國二十幾年時，杭州里西湖開了一個豪華的蝶來飯店，老板是以胡蝶、徐來命名的，落成開幕之日，特請胡蝶、徐來兩位影星來剪彩，那又是轟動杭州全城的事。我們幾個同學手中各持她們二人的照片，一早就等候在蝶來飯店外面，遙遠地望著汽車停下來，兩位美人前呼后擁地進了飯店，我們女生膽子小，力氣小，連她們的臉都沒看清楚，莫說請她們簽名了。這段往事，此時居然有機會當面對胡蝶敘述，而且大家都已步入老年，真有他鄉(xiāng)遇故舊的歡愉。

時光已飛逝了將近半個世紀，胡蝶的生活也由絢爛歸于平淡，聽她談家居生活也格外有趣。鄰居們聽說大明星胡蝶來了，都紛紛要來一睹風采。她風趣地說：“五塊錢門票看一看的！年輕時是十塊，現(xiàn)在老了是半價。”逗得大家都笑了。講起夫妻相處之道，她說她先生有事不開心時，把臉拉下來，她也不和他吵，只把一面鏡子拿給他，問他：“看看這樣的臉，逗不逗喜歡？”她先生也不禁莞爾了。可見她性情的和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