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興無
導讀:譚家述是從我黨建軍之初一步步成長起來的戰將。南昌起義時,他是葉挺部隊的副班長,沖鋒在前;井岡山革命根據地時期,他是游擊大隊的領導,率部活躍在茶陵等地;湘贛革命根據地時期,他先后任團長、代師長、師參謀長、軍代參謀長、師長、軍團參謀長、師參謀長等,能上能下;抗日戰爭時期和解放戰爭時期,他先是入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學習,回國后參加辦軍隊學校,功績卓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他投身空軍建設,直至因病離開軍隊。
1987年8月11日,譚家述將軍不幸逝世。1987年9月9日,王震在《人民日報》撰文《深切懷念老戰友譚家述同志》。他在文中深情地寫道:“譚家述同志是我50年前同吃一鍋飯的老戰友。50年前同鍋吃飯的老戰友一個個相繼去世,如今家述同志又因病逝世,令人十分懷念。家述同志一生英勇奮斗。他的熱血與汗水灑到了井岡山地區,灑到了二萬五千里的長征路上,灑到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廣闊戰場上,灑到了保衛祖國、建設軍隊的崗位上。”后來,譚家述夫人沈陽以王震此文為序,匯集出版了追述譚家述不平凡一生的紀念文集,書名便是對譚家述將軍最凝練最精到的概括:《井岡之子》。

1937年,毛澤東、朱德與井岡山部分戰友合影,后排右四為譚家述
1909年,譚家述出生在湖南茶陵。他12歲考入高級小學,兩年后輟學跟隨父親種地。1924年,15歲的譚家述被父親送到茶陵縣城一家中藥店當學徒。1926年7月,譚家述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10月,根據組織的安排,他回到家鄉開展農民運動,同擔任農民自衛隊隊長的哥哥譚家旺并肩戰斗。
1927年1月,中共茶陵縣委選派譚家述等5人前往武昌報考葉挺開辦的軍事教導大隊,譚家述以優異的成績被錄取,接受了嚴格的軍事訓練。蔣介石和汪精衛先后公開叛變革命后,教導大隊開到江西九江,譚家述被編到葉挺指揮的二十四師七十二團團部通信班任副班長,隨部開赴南昌。
8月1日凌晨2時,清脆的槍聲響徹夜空,在周恩來、賀龍、葉挺、劉伯承、朱德的領導下,震驚中外的南昌起義爆發。譚家述參加了攻打松柏巷天主教堂守軍的戰斗。教堂的守軍緊閉大門,在鐘樓上架起機槍,封鎖了狹窄的巷道,起義部隊攻擊受阻。譚家述同其他黨團員挺身而出,勇往直前,突破了敵人的火力封鎖,占領了天主教堂。
在起義軍撤出南昌,南下途中的廣東揭陽戰斗中,譚家述右腿負傷,但他堅持不下火線,掩護戰友們轉移。到達潮汕地區后,組織上把譚家述等四五百名傷員轉移到香港,但他們一到香港,就被港英警察抓捕,交由國民黨軍李濟深部押解回廣州,被強行編入李濟深部。
1927年秋,李濟深率部北上攻打湖南軍閥唐生智。部隊開到韶關,譚家述趁著夜色離隊,獨自趕回湖南。快到老家時,他遇到了一個親戚,對方把他拉到一個僻靜處,擔心地問:“你怎么回來了?到處都貼著緝拿你的告示,不要命啦!”
親戚告訴他,現在土豪地主又回來了,組織挨戶團霸占了他家的田地,殺害了他的妹妹、媳婦(未圓房的童養媳)和哥哥譚家旺,他的姐姐為了不拖累家人,在牢中自盡。陰險的敵人把譚家述父母關起來,不久又放出來,以誘捕譚家述。兩位老人為不牽連兒子,離家流浪乞討,不知去向。
譚家述得知家里這一連串不幸的消息后,心如刀絞。他明白自己必須盡快找到組織。這時路人傳言,毛澤東領導的工農革命軍攻占了茶陵縣城。他仿佛在黑夜里看見了一盞明燈,星夜趕往茶陵縣城。
1927年12月,工農革命軍攻下茶陵縣城,建立黨組織和縣蘇維埃政權,發動群眾打土豪、分浮財。譚家述趕到茶陵后,見到了中共茶陵縣委書記譚思聰。因譚家述在武漢軍事教導大隊受過訓,參加過實戰,被任命為縣農民自衛部部長,參與組建茶陵縣農民自衛軍,任大隊長。1928年1月,譚家述加入中國共產黨。
不久,湘軍圍攻茶陵,工農革命軍被迫放棄縣城,撤至湖口。在這里,譚家述第一次聆聽了毛澤東的演說。當時,茶陵農民自衛軍已發展到80余人,但武器只有大刀、梭鏢,毛澤東特地給他們補充了5支步槍。隨后,譚家述率茶陵農民自衛軍跟著毛澤東上了井岡山。茶陵農民自衛軍在山上經過整訓,編為游擊大隊,隨工農革命軍一團打遂川黃坳,繳獲了8支槍,旋回井岡山休整。
休整期間,毛澤東找到譚家述談話,派他帶游擊大隊回茶陵開展游擊斗爭,并說:“你們幾十個人就是幾十顆革命火種,要廣泛撒播,造成星火燎原之勢。”
1928年2月,譚家述率游擊大隊下了井岡山,向茶陵進發。途經湖口時,譚家述帶著十幾名游擊隊員夜襲挨戶團的大隊部,繳獲7支步槍,旗開得勝。
回到茶陵后,譚家述主動爭取中共茶陵縣委的領導,發展游擊武裝。3月,朱德率南昌起義余部舉行湘南暴動,然后進至茶陵,撥了20多支槍給游擊大隊。此時,游擊大隊有120余名戰士,50余支槍。他們配合朱德部隊攻占茶陵縣城,并給朱德部隊做向導,到寧岡與毛澤東所部會師。
1929年冬,國民黨軍“圍剿”井岡山。譚家述奉命率游擊大隊與永新、寧岡兩縣的游擊大隊配合,在九隴山展開游擊戰,牽制敵軍。敵人集中了幾個團的正規軍包圍九隴山,企圖把游擊大隊一網打盡。
經過3天的激烈戰斗,譚家述所率游擊大隊糧食彈藥告罄。敵人嚴密封山,企圖困死游擊大隊。譚家述把隊伍收攏到深山密林,召開黨支部會議,說:“眼下到了年關,敵人要過年。我們乘這個機會出山,吃掉黃沙莊的挨戶團,就可以解決糧食和武器彈藥問題。”
正月初三夜里,譚家述率游擊大隊隱蔽下山,端掉了黃沙莊挨戶團,繳獲了40余支槍和大量糧食、肉類和油鹽等物資。
譚家述乘勢擴大革命武裝,成立了嚴(塘)堯(水)區蘇維埃政府,將茶陵革命根據地的東部和北部連成一片,并擴展至洣水東岸。
1930年8月,為配合主力紅軍再次進攻長沙,譚家述率游擊大隊會同蓮花、永新的游擊大隊攻打茶陵縣城,將茶陵挨戶團、聯防大隊大部消滅,繳槍200余支,占領了縣城,使茶陵革命根據地的范圍擴大到全縣。不久,游擊大隊奉中共湘東特委指示,擴編為游擊第二縱隊,譚家述任縱隊長。他率部開向攸縣,開辟新的革命根據地,有力地策應了井岡山的革命斗爭,為創建湘贛革命根據地和紅八軍、紅六軍團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王震在追憶譚家述時寫道:堅決服從組織決定,能上能下,這是家述同志又一突出的優秀品質。家述同志是紅八軍、紅六軍團的創始人之一,他總是熱忱真摯地歡迎外來同志到湘贛革命根據地和紅八軍、紅六軍團工作。
1930年9月,毛澤東指示集中部分地方武裝組成湘東獨立師,以保衛和發展湘東革命根據地,配合主力紅軍作戰。10月,中共湘東特委將茶陵、瀏陽、醴陵等縣的地方武裝改編成湘東獨立師,紅二十軍原參謀長劉沛云任師長,譚思聰任政治委員,下轄一、三兩團。譚家述任第三團團長,王震任第三團政委。
11月25日,湘東獨立師進至攸縣皇圖嶺鎮附近。譚家述率三團擔任主攻,打下皇圖嶺鎮,斃傷敵人200多人、俘虜400多人、繳槍300余支,取得了湘東獨立師成立后的第一場勝利。
1931年2月,湘東獨立師更名為湘東南獨立師。3 月上旬,譚家述率三團進入湘南,14日在酃縣十都與軍長張云逸率領的紅七軍五十八團會合。當時,紅五十八團600多官兵穿著短衣短褲,有的還打著赤腳,譚家述號召全團官兵捐獻衣服和干糧支援兄弟部隊。24 日,湘東南獨立師第三團與紅五十八團配合作戰,在茶陵將軍山擊潰敵十九師五十五旅的一個團及茶陵、攸縣、安仁3個保安團之一部,俘敵100余人,為湘東南獨立師與紅七軍主力會師鋪平了道路。
紅七軍、湘東南獨立師會師后,兩軍配合作戰。譚家述率三團沖鋒在前,攻克吉安永陽鎮,接著在茶陵地區擊潰國民黨九縣聯防挨戶團,乘勝占領茶陵、安仁、攸縣、酃縣等幾座縣城,配合中央紅軍粉碎了敵人的第二次“圍剿”。
為適應湘贛革命根據地發展的需要,湘東南獨立師改稱湘贛獨立第一師。師長劉沛云犧牲后,譚家述任湘贛獨立第一師代師長,率部進抵寧岡、遂川地區,配合中央紅軍反擊國民黨軍第三次“圍剿”。
這時,中央派李天柱到湘贛獨立第一師任師長,譚家述改任師參謀長。他堅決服從組織決定,愉快地走上新的崗位。他的部下替他抱不平,他嚴肅地指出:“我們鬧革命不是為了當官。”
1932年3月,根據中央指示,湘贛獨立第一師、第三師在永新合編組成紅八軍,以一師師部代軍部,李天柱兼代軍長,王震兼代政委,譚家述兼代參謀長,全軍共約4000人。5月,中共湘贛省委、湘贛省軍區派熟悉情況、經驗豐富的譚家述去湘南組建一支新部隊。他從紅八軍一師帶了一些骨干,以茶陵縣地方武裝為主,整合湘南地方武裝,創建了新的獨立師并任師長,率部在湘南開展武裝斗爭。不久,中共湘贛省委又調譚家述到紅八軍三師任師長。
9月,在紅八軍攻打分宜的戰斗中,李天柱、王震都身負重傷,離隊治療。不久,中央派蕭克、蔡會文到湘贛,分別任紅八軍軍長和政委。譚家述在軍長、政委的領導下,對部隊進行改編。紅一師改編為紅二十二師,譚家述任師長,王震傷愈歸隊后任政委。
1933年5月,紅八軍獲悉國民黨軍運送糧食和軍需物資的情報,決定伏擊之。譚家述率紅二十二師在九渡沖占據有利地形,截擊敵軍兩個營的護送部隊,繳獲了大批糧食和軍需物資。隨后,紅二十二師又配合其他部隊,將敵后衛部隊合圍聚殲。
7月,任弼時以中央代表的身份來湘贛主持工作,譚家述衷心擁護,主動向任弼時介紹各方面的情況,認真配合任弼時的工作。按照中革軍委的命令,紅八軍與紅十八軍合編為紅六軍團,紅八軍、紅十八軍分別改編為紅六軍團十七師、十八師,蕭克任軍團長兼十七師師長,王震任軍團政委兼十七師政委,譚家述任軍團參謀長兼十七師參謀長(后改任十八師參謀長)。
1934年8月,紅六軍團根據中央的指示,撤離湘贛根據地,開始西征。在突圍過程中,譚家述率紅十八師擔任后衛。國民黨追兵像螞蟥一樣,怎么也甩不掉。譚家述看到路旁的竹林,心生一計,命令部隊一部分阻擊敵追兵,一部分動手削竹簽。他吩咐戰士們把竹簽涂上桐油,尖朝上埋在走過的路上,取名“竹簽陣”。敵兵一窩蜂似的追上來,進入“竹簽陣”。擦了油的鋒利竹簽尖扎透鞋底,刺入腳板,敵兵大喊大叫,亂作一團,不敢向前追擊。譚家述見“竹簽陣”管用,命令部隊每走一段路,就變換方式擺下“竹簽陣”,有效地遲滯了敵人,使紅軍后衛部隊與國民黨追兵的距離越拉越大,最終擺脫了追敵。

譚家述(資料圖)
10月24日,紅六軍團在黔東與賀龍領導的紅三軍勝利會師。會師后,紅三軍恢復紅二軍團番號。譚家述任紅六軍團參謀長,參與組織創建湘鄂川黔革命根據地和反“圍剿”的斗爭,有力地策應了中央紅軍長征。
后因譚家述槍傷復發和病重,不宜在一線作戰,上級安排他任湘鄂川黔軍區紅軍學校校長。他二話沒說,白手起家辦學,招收600多名學員,編為1個政治隊、4個軍事隊,聘請一些有政治、軍事水平與實際經驗的部隊干部當兼職教員,為紅軍培養了一批急需的政治、軍事骨干。
長征到達陜北后,譚家述進入紅軍大學學習。1937年1月,紅軍大學隨中共中央機關遷至延安,更名為中國人民抗日軍事政治大學。這年冬天,中共中央與共產國際達成協議,決定派一批身體較差的領導干部到蘇聯,一邊養病,一邊學習。譚家述就是1938年5月進入伏龍芝軍事學院學習的一個。
1945年8月,抗日戰爭勝利的時刻,譚家述回到了祖國。此后,譚家述先后任晉察冀軍政干部學校教育長和華北軍政大學教育長、副校長。
其中,華北軍政大學在存續期間,向華北和全國戰場輸送了初、中、高級指揮員和兵種骨干4.6萬余名,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防事業做出了重要貢獻。
20世紀50年代,毛澤東在回顧井岡山斗爭時曾說:茶陵的同志很勇敢,很會打仗——茶陵牛嘛!在他的眼里,茶陵的同志就是勤勞樸實、吃苦耐勞的“牛”的形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譚家述發揚“茶陵牛”的拓荒精神,為軍隊建設躬耕不已。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為防止國民黨軍的轟炸襲擾,解放軍在各主要城市和工業區相繼設立了一些防空司令部。為統一對防空部隊的領導,中央軍委于1950年9月7日決定組建防空部隊的領導機關——中國人民解放軍防空部隊司令部,周士第任司令員,譚家述任副司令員兼參謀長。
防空部隊司令部成立之初,連個辦公的地方都沒有。譚家述負責司令部的基建工作。當時,建設場地垃圾堆積如山,他吃住在工地,以拓荒精神組織施工隊伍搬走垃圾山,蓋起了辦公大樓、營房和禮堂。
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根據中央軍委的命令,防空部隊赴朝鮮參加對敵作戰。譚家述參與組織領導了這項工作。從1950年10月到1952年4月,防空部隊先后組織了8個高炮團及6個獨立高炮營、1個探照燈營、4個雷達站參加抗美援朝,共作戰1萬余次,擊落敵機400多架,擊傷敵機1500多架,對掩護后方交通線和重要軍事、工業目標等,發揮了重要作用。為了提高防空部隊干部的實戰指揮能力,防空部隊司令部組織了3批干部赴朝參加輪戰實習。首批實習干部回國后,譚家述親自組織撰寫了《第一期防空高級干部實習總結》,為后幾批干部赴朝實習提供了借鑒。
1955年3月,中央軍委決定將防空部隊定名為防空軍,由陸軍的一個兵種提升為一個獨立的軍種,與陸軍、海軍、空軍、公安軍處在同一個平臺上。楊成武任防空軍司令員,譚家述任防空軍副司令員。防空軍成立后,認真貫徹中央軍委加強防空建設的方針,初步形成了一個比較完整的國土防空作戰體系。1955年,譚家述被授予中將軍銜,并榮獲一級八一勛章、二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
1957年,中央軍委決定防空軍與空軍合并為一個軍種。5月17日,兩軍正式合署辦公,改稱空軍。譚家述被任命為空軍副司令員,分管空軍院校工作。
1971年9月,譚家述突發腦溢血,住進空軍總醫院。王震把他的病情報告了周恩來,周恩來說:“你和家述是一個戰壕里的老戰友,他的事就你管吧!”王震十分重視譚家述的病情,請衛生部部長錢信忠及夫人沈漁邨等為他會診。
譚家述以頑強的毅力與病魔進行斗爭,走路不利索了就堅持練走路,說話不利索了就堅持練說話,右手不能握筆寫字了就練左手寫字。1986年2月1日,頑強同病魔搏斗了15年的譚家述,用顫抖之筆寫下了代表他心聲的5個大字:“共產黨萬歲!”一年后,他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