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記

鹽蒿心經

海水退去

成為永久的守望者

留在大地的鹽

靈魂的眼睛

無數星星回到人間

潮濕只在內心深處的隱秘之地

從灰白到猩紅

鹽蒿鋪開另一種大海

不知道，加入這狂歡的

有沒有淚水里那些微小而堅硬的鹽

有水鳥高高飛過

接近海水時，才俯沖下來

大雪

這是哪本書上脫落的文字

涂抹大地的冊頁

直至在白紙上寫下白色的字

黑色的一切終于滿臉慘白

誰的淚水飛上了天

誰寫下的這些冰冷文字

天空陰沉著臉瘋狂揮灑

生命，蒼茫一片

咔嚓，咔嚓，咔嚓

這不是雪在尖叫

一腳一腳踩著的

是過往里最后的哀嘆

站在鋪天蓋地的大雪中

心會冷去

肉體僵硬成雕塑

等待無法歸來的希望

浮生記

河水歡快，岸

抑制不住嘆息的洶涌

蘆葦與橋的靜黙完全不同

燕子可以像鷹一樣滑翔

解說飛行有意味中的無意義

人一生中總會在河邊走過

區別只在于鞋濕或沒濕

水里的倒影，或許才是真正的人生

我們在乎細枝末節的真相

不知道天空深處有沒有另一個倒影

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村莊就

毫厘不差地退后一步

行囊最沉重的時候，一切最為虛空

黑暗之中，巨石與微塵

都擁有無限的空間，交談歸于寂靜

赤溪

白色的火焰，站在

綠葉唇邊，目送露珠輪回

樂曲讓沉默更加沉默

輕柔手指的輕柔

一場風花雪月就此轉身

看不見的溪流，與風

交換彼此的目光

遇見水，火焰與綠葉都還在

白茶，在水杯里

是誰的前世，又是誰的來生

來到赤溪這個山村

白茶，禪現出真實的肉身

夜晚的黑，就是一種白

每個從遙遠而來的人，其實

還在路上，在無法抵達赤溪的路上

海風論道

一座島，大海的頭顱

陸地隨心所欲拋出的音符

目光里的顫抖，其實就是心跳

就像波浪是風的前世和來生

當此岸與彼岸合為一體時

渺小和宏大都將歸隱

濤聲，從此與人類無關

長長的芭蕉葉在拍打陽光，還是在

練習某種飛翔的渴望，誰能說得清

潔白如初的浪花，以輕的方式

揚起沉重之重，天鵝從黑暗里抬起頭

只要是旅人，總有累的時候

一棵樹下，陽光與陰影

彼此交換密碼，但從不解讀

有人看到纏綿，有人看到

拼殺的無處不在

沒有人細細品味海風的味道

有罪無罪的人，都在與生活談判

海風開始懷念沉睡的一束光

以及那一段野馬般的行程

與孤獨無關的，是更巨大的孤獨

無數的鹽被放逐，男人女人的淚水

前所未有的干凈，無色無味

口水在這個世界無所顧忌

最后的記錄者，只能是傷口

總有一盞燈左右眼睛里的黑與白

誤上沙灘的貝殼，與秘密一同死去

滿身的蒼白，嘲笑人類的虛脫

藍色，或藍色之外

從深藍到淺藍

天空安靜地參與藍色的克制

起波瀾的，是地上人的心

黑色的身影里，有藍

腳步暫停熱烈的交談

零零碎碎的云，如同

一座座村莊，漂在大海之上的記憶

飛過的鳥兒，毛筆甩出的墨滴

沒有一張潔白的紙，思想

迷失在尋找故鄉的路上

我抱緊雙臂，淡淡的憂愁

在臂彎里窒息，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它是突如其來的闖入者

極目遠眺，躲在山后的藍色

只在想象之中，如眼睛里的那方湖

一陣風吹，樹葉開始燃燒沖動

沉默紛紛逃亡，而我只能站在原地

藍色牢牢捉住我，試圖抹去我額前的紫紅

遠處傳來鐘聲，寺院里的

還是山腳下無人問津的那口鐘

路過的青草露出牙齒，撕咬

人們匆匆而過的目光

強烈的憤怒里，仁愛忽隱忽現

灰塵與陽光一同喧鬧

既相互指責，又稱兄道弟

突然發現，我的襯衫變了顏色

左袖藍色，右袖白色

其他都是黑色，藍到盡頭的那種黑

我打了一個噴嚏，響亮的噴嚏

身體抽搐，顫抖的肩像舌頭

有人蹲在墻角哭泣

哭聲和淚水都在懷里

一群孩子剛從校園沖出來

混進姑娘們美的笑容里

這一切，與我無關

有多少情緒淹沒在藍色里

就有多少軀體在藍色之外

一堵矮矮的土墻上，那些頭顱

在沉重中失去重量

我站成一棵樹，身邊幻影如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