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太太的鉆石

■姚自蹊

夏日的黃昏，陽光暖融融的。趙太太躺在搖椅上，瞇縫著眼看那一池塘的睡蓮。光憑她一個老太太的力量，是拾掇不來這么一池睡蓮的。這些睡蓮，還有她一年多來安逸的生活，多虧了那幾個外甥。想到這里，趙老太太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一切都要結束了。趙太太眼神恍惚，迷離間好像看到了趙先生，他還很年輕，戴一副金絲眼鏡，紅著臉問她要不要去看畫展，莫奈的《睡蓮》。

趙太太沒有孩子，自從老伴趙先生去世之后，一直獨自生活。外甥外甥女倒是有幾個，大外甥買房找她借了八萬塊，之后就沒了聯系，二外甥和小外甥女說是舅娘不能偏心，須得“雨露均沾”，被她懟回去后也斷了來往。

三個外甥和趙太太熟絡起來，是近一年多的事。準確說來，是自一個日本人來趙太太家之后的事。

去年四月份，一輛奧迪停在了趙太太家門前，之后車里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矮個子中年人，身后跟著一個拎著保險箱的年輕人，兩人徑直走進了趙太太家。據給趙太太家送水的老王說，那保險箱里面裝的都是亮閃閃的鉆石，矮個子男人嘰里呱啦說了一通日語，他也沒聽懂，待到年輕人要翻譯的時候，趙太太就客氣地把老王送出了門。這在居民區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在這個偏僻的中部小城，不管是前頭有四個圈的車還是一箱鉆石，都足以引人注目。

一時間謠言四起，人們對這個長久以來被忽略的不起眼的老太太忽然充滿了探究的熱情。有說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在上海闖蕩，攢下了金山銀山，交給財團打理，眼看自己年老了，要把財團的人喊過來立遺囑的；有說老太太去東洋留過學，結識了貴人，這么多年過去，貴人駕鶴西去，留下巨額財產，分了老太太一份；還有說那中年人是老太太留洋時的私生子，賺了大錢回來孝敬老太太的。總之，不管哪一樣猜測，都表明趙太太絕非等閑之輩，她那樸素的衣著、簡陋的住房，還有獨來獨往的習慣，無不彰顯著神秘氣息，顯然是為掩蓋她手上的財富。

謠言的中心——趙太太，似乎并不為之所動，她依舊保持著平淡的日常，除了偶爾見一下奧迪車上的年輕人。可趙太太的外甥們卻坐不住了。最先行動的是二外甥，秉華。

看到秉華拎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上門，趙太太沒什么反應。她一指墻角，“放那兒吧。”

秉華順著趙太太的手指一看，墻角已經堆了一堆營養品，看上去似乎還比自己的高級，頓時有點不是滋味。訕訕地放下，聊不到幾句，趙太太就有點興味闌珊的意思。

“舅娘，我看您累了，也就不打擾了，您老千萬保重身體，有什么需要盡管和我說，我下次再來看您！”秉華殷切地笑著，辭了趙太太。誰知剛走出趙家的門，迎面碰上了大哥，秉忠。

“喲，大哥！”秉華笑著打招呼。

“你怎么來了？”秉忠覷著眼看他。

“當然是來看舅娘了。舅娘年紀大了，我怕她老人家一個人在家孤單，所以想著經常來走動走動。倒是大哥，聽說幾年沒和舅娘聯系了，這是怎么了，想到來看舅娘？”秉華顯出有些驚奇的樣子。

趙太太站在窗口，聽著樓下兩兄弟你來我往，露出一抹輕笑。既然都這么孝順，就讓他們孝順到底吧，趙太太想。

過了兩日，秉華接到趙太太電話，說要他過去。他急急忙忙趕到趙家，發現大哥秉忠、小妹秉湘都在，而之前奧迪車上的年輕人，正坐在趙太太身邊。

“舅娘！”秉華熱絡地叫了一聲。

趙太太點點頭，算是答應。

“既然都到齊了，那我就先介紹一下，這位，劉博士，在一家日本跨國公司工作。”趙太太指著那年輕人說。

接下來，趙太太宣布了一個三兄妹一直關心而又不好提及的問題——遺產分配，“我的身后事及遺產交給劉博士處理，他有一個團隊，專門幫人家處理這些事。我無兒無女，和我有親緣關系的只有你們仨，我的遺產自然是留給你們。只是，要怎么分配還須考慮考慮……”

“舅娘，甭管遺產怎么分配，該孝敬您的我們一定孝敬，您有什么需要只管招呼。秉華、秉湘都在單位上班，平時也忙，我一個體戶，時間比較自由，您有事——”“大哥這話怎么說的？”還不等大哥說完，秉湘就搶著道，“只要舅娘一聲招呼，我們有再大的事也要放一放。”

“小妹說的是。”秉華點點頭，慢悠悠補充道，“舅娘沒有子嗣，我們這些小輩理當像孝敬父母一樣孝敬舅娘。不是遺產的問題，就是沒遺產，孝敬舅娘也是應該的！”

趙太太看了二外甥一眼，向劉博士笑著道：“我這幾個外甥，可是越來越孝順，越來越懂事了。我的身后事，勞您多費心了。”

“趙太太您客氣了，我們就是干這一行的。”劉博士說。

從趙太太家回去后，兄妹三人各懷心事，暗地里勾心斗角不斷。不過趙太太可不管這些，她現在只管享受她為時不多的老年生活。三兄妹隨叫隨到，鞍前馬后侍候得周到極了。

老年人最清楚自己身體的變化。感到大限將至，趙太太提出想搬到鄉下，要把趙先生的老屋翻修后住進去，還要在屋前挖一片長滿睡蓮的池子。三兄妹齊心協力，總算滿足了趙太太的要求。

住在老屋期間，趙太太傳喚三兄妹的次數少了，倒是劉博士，每隔一兩天，就來老屋一次。

七月末的一個黃昏，是劉博士最后一次來老屋。他看到趙太太閉著眼睛躺在搖椅上，仿佛沉入一個美妙的夢境。她的膝蓋上攤著一本日記，里面夾著一張合影，合影是年輕的趙太太和趙先生，上面有一行小字“莫奈畫展參觀留念”。落日的余暉給趙太太鍍上一層柔光，使她看起來年輕不少。劉博士不禁想起曾經陪趙太太逛畫廊時的場景：趙太太停在一幅睡蓮油畫前，對他說，“好多年前，趙先生向我求婚時，就是用的一朵睡蓮。當時我們正沿著湖邊散步，一轉頭他就不見了，再看到他的時候，光著腳，褲子濕漉漉的，手上握著一朵睡蓮。他許是心血來潮，向我求的婚，我心血來潮地答應了。早知道要和這老頭子過幾十年，應該要枚鉆石戒指的。”說這話時的趙太太，眼睛里閃著鉆石般的光芒，好似重返了年少時代。

八月中旬，劉博士將三兄妹聚在一起，交給他們趙太太的遺產——一枚重達十五克拉的鉆石。“這么大的鉆石，值不少錢吧？”秉忠試探著問。“這是人造的鉆石，不值錢，不過造價倒挺貴的。”劉博士答。面對三兄妹的種種質疑，劉博士扔下一紙協議后就不再理睬。

九月初，劉博士踏上飛往日本的航班，他將去做一場關于新式喪葬產業的報告。將“鉆石葬”的項目引入中國，劉博士本來是不抱太大希望的。所謂“鉆石葬”，就是利用骨灰提取碳元素，然后合成鉆石。這一項目誕生于日本，主要是為了迎合日本老齡化嚴重、墓地費用高漲的社會狀況。將這種形式引入中國，劉博士只是做一個嘗試，畢竟按照中國傳統的觀念來說，這種形式是不大好接受的，尤其是對于保守的老年人。沒想到趙太太主動聯系了他，想要了解這一項目。由于趙太太是中國分公司的第一個客戶，分公司經理帶著劉博士親自拜訪了她，并展示了樣品。之后的種種插曲，既是意外，又有人為。

看著舷窗外變幻莫測的云層，劉博士感嘆，“真是個厲害的老太太啊！嘴上說著老了老了，臨走前還能鬧出這么大動靜來。趙太太的人生也算是無憾地謝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