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協商性在公安偵查訊問話語中的語用意義

■孫宇強

/青海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

一、語言的協商性和公安偵查訊問

公安偵查訊問話語屬于典型的機構性話語，其結果經查證屬實的，可作為定罪量刑的直接證據。公安偵查訊問是公安偵查人員與犯罪嫌疑人面對面的博弈，也是一場短兵相接的“舌戰”。博弈雙方的語言使用和選擇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社會環境、認知情況、心理狀態、交際語境和方法策略等影響。

二、語言的協商性和公安偵查訊問話語的詞語選用

(一)具有指稱關系詞在公安偵查訊問話語中的選用

在偵查訊問中，嫌疑人也會用到指稱詞，但通常會被要求提供更加具體和準確的指稱信息。

例1-1：

偵：你什么時候開始販賣毒品?

疑：失業的那一年吧。

偵：你哪一年失業的?

疑：記不太清了，應該是2009年。.

例1-1中，嫌疑人試圖使用傳記式的敘時方式，來模糊回答偵查員的提問，顯然，這種回答方式并未達到偵查員的預期。在第二輪話語中，偵查員繼續發問，直至嫌疑人說出“2009年”這一具體指稱信息。可以看出，不同的時間表述詞語選擇，具有不同的語用效果，從而也會影響到后續訊問話語的進行。地點指稱和人稱指稱也存在類似的情形。

例1-2：

偵：你是在什么地方實施搶劫的?

疑：在城南的那個商場附近。

偵：什么商場？

疑：麒麟名都。

例1-3：

偵：是誰容留你吸食毒品的？

疑：我男朋友。

偵：你男朋友叫什么?

疑：趙**。

觀察上述案例，偵查訊問通常要求提供具體的、絕對的時間和地點信息，而非借助語境和實際情形進行判別的指稱信息。而偵查訊問筆錄的客觀性和準確性，就是要求偵查員將想象中的可能語境從真實預警中剝離出去，獲取真實語境下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信息，以避免信息模糊或滋生誤解，為提捕、公訴和審訊的順利進行奠定基礎。

(二)具有上下義關系詞在公安偵查訊問話語中的選用

指稱關系是一種外部言語指稱關系，而上下義關系實際上是一種內指關系，是語言單元內存在的語義關系。在偵查訊問中，話語雙方為了增進交流、達成交際目的，經常會選擇同焦點詞具有上下義關系的詞語重述或改寫前詞，上義詞通常是抽象的、寬泛的，指向性較弱，而下義詞較之更為具體、針對性更強。

例2-1：

偵：你的個人簡歷？什么職業？(簡歷—職業)

疑：木匠.

例2-2：

偵：你再談談除了搶劫你還做什么了？還有沒有要交代的？

疑：沒有，我回租房了，再什么也沒干。(談談—交代)

例2-3：

偵：他都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疑：是我打的，我用磚塊砸的。(打—砸)

例2-4：

偵：你從停車場開走的那輛車，是什么車？

疑：一輛奧迪車。(車—奧迪車)

偵：什么顏色的？

疑：深藍色。(顏色—深藍色)

例2-5：

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隱瞞？要如實回答我們的提問。

疑：沒有了。

偵：那你幫他偽造證件，就沒有額外的好處嗎？(事情—好處)

上述五個案例就是運用上下義關系詞對焦點詞進行重述或者改寫的情形。具體來講，例2-1、2-2、2-3中，焦點詞和下義詞均出現在同一話輪，偵查員或嫌疑人通過重述前詞，使得問話或答語更加具體、有針對性。例2-4中，詞語重述發生在第二和第四話輪，嫌疑人應偵查員的要求，對其所說內容進行補充和說明。例2-5中，偵查員在第三話輪，對第一話輪中的焦點詞進行了重述，這是基于嫌疑人不配合或逃避回答而進行的追問，其實是一種用詞選擇的自我修復的過程。

(三)具有同義關系詞在公安偵查訊問話語中的選用

同義詞關系詞同樣是偵查員和犯罪嫌疑人在偵查訊問環節經常選用的可能性選項。同義詞組是圍繞一個核心詞而構成的具有相同或相似意義的詞語集合，但這些同義詞之間在表意和風格上總會有細微的差異，從而在具體語境中的應用就會衍生出不同的語用效果。

例3-1：

偵：你的籍貫是哪里的?就是你的老家在哪里？

疑：甘肅甘谷的。(籍貫—老家)

例3-2：

偵：公安機關為什么對你進行刑事拘留？

偵：公安機關為什么把你抓起來？

疑：賣假藥。(刑事拘留—抓起來)

例3-3：

偵：她罵你，你也罵呀，為什么要動手？

疑：滿嘴臟話，我受不了。

偵：怎么說的？你能學一下嗎？

疑：“日媽媽”之類的。(臟話—日媽媽)

例3-1、3-2、3-3，用同義關系詞來解釋說明焦點詞。前兩例中，因嫌疑人文化程度均較低，對于正式的法律術語的理解和認知有限，偵查員選用了日常性、口語性的對焦點詞進行解釋說明，以期消除交流障礙、獲取預期信息。例3-3中，嫌疑人為了避免尷尬，委婉隱晦地使用了“臟話”來指稱某種污言穢語，而偵查訊問中需要的是更為直接、明確的表述。此外，為了使案件情形、犯罪行為與法條中的表述取得一致或對應，作為調查取證和定罪量刑的直接證據，偵查員通常會選用相近的法律術語對口語化的焦點詞進行解釋和補充。

例3-5：

偵：你因什么來公安機關?

疑：我來交代問題。

偵：是來投案自首嗎？

疑：是的。(交代問題—投案自首)

例3-6：

偵：你繼續說？

疑：那天晚上我們喝完酒后，我把她送回馬場宿舍睡了。我回到宿舍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想去和她親熱一下。

偵：你說的親熱就是就強奸她唄?

疑：嗯。(親熱—強奸)

例3-5、3-6中，偵查員在第二話輪中選用了和焦點詞相近的法律術語，對嫌疑人的作案情形和犯罪行為重新進行表述，并要求犯罪嫌疑人進行確認。其體現出的語用功能是一種理解層面上的審核校對。例3-5中，“交代問題”屬于口語，是一個中性詞，并不能體現出主動供述犯罪行為的意愿，而“投案自首”是刑訟法中明確規定的具有從輕或減輕處罰的量刑情形，偵查員選用法律術語更能表明嫌疑人作案的性質。例3-7中，“親熱”和“強奸”在某種意義上都可以表示男女之間的親密接觸，但嫌疑人使用中性詞“親熱”，而非具有主觀犯意的“強奸”，具有回避犯罪意圖和犯罪事實的嫌疑。偵查員的這種語言選擇并非簡單的重述，而帶有推理論證的成分。

三、結語

在不同類型的話語活動中，交際者根據不同的交際原則和策略做出有助于實現交際目的的詞匯選擇。在偵查訊問中具有不同機構身份的偵查人員和犯罪嫌疑人根據不同程度的意識凸顯，做出不同的詞匯選擇，以實現自己的交際目標。

(1)在具有指稱關系詞的選用方面，犯罪嫌疑人通常傾向于選擇日常用語，或者概述性的指稱用語，甚至需要依托特定的語言環境而做出判定和辨別，而偵查訊問中要求的人物、時間、地點等案件信息是特定或者絕對信息，具有清晰的確切的指向性和針對性：訊問雙方在互動協商中不斷壓縮語言使用和選擇的可能性范圍。

(2)在具有上下義關系詞的選用方面，作為上義詞的焦點詞往往出現在訊問話語序列的前端，緊隨其后的下義詞經偵查人員或者嫌疑人的重述或者改寫，實現了雙方對語言表意的修復，使表述的范圍更加具體、詞義更具有針對性。

(3)在具有同義詞關系詞的選用方面，偵查人員會結合嫌疑人的認知水平、作案情形和犯罪事實，通過對焦點詞的近義替換、解釋說明以及法言法語的轉換，達成和嫌疑人在理解層面的審核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