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楠
摘 要:近年來,人類社會正經歷著史無前例的危機,各種災難性事件給人們帶來了難以愈合的身體和精神創傷。作家石黑一雄就是一位直面和抒寫歷史創傷的大師。作家通過對創傷的描寫,呈現出個體的壓抑狀態,重塑了人類應該直面的記憶傷痕,給予了遭受創傷群體巨大的人文主義關懷,體現出作家對平凡人命運的悲憫與同情。
關鍵詞:石黑一雄;創傷敘事;創傷抒寫
一、創傷敘事的寫作策略
石黑一雄的寫作聚焦普通人所承受的痛苦,落筆于人物心理描寫,從創傷視角剖析人物心理,表達作家的深重憂思。值得注意的是,石黑一雄并未采用“幸存者文學”的現實主義方式去描寫創傷,而是將視角轉向創傷個體,探索歷史事件給人物心靈留下的影響,以此來深刻透徹地展示歷史創傷及其影響。
(一)多樣性投射
石黑一雄的作品大量地采用了第一人稱敘述,故事敘述者就是事件的當事人。這種敘述視角可以生動真實地展示人物的內心世界,有助于揭示人物的深層心理。正如石黑一雄本人所說,他所寫的是關于個體如何面對痛苦的記憶。石黑在描寫這些令人懊惱又痛苦的創傷記憶時,采用了含蓄隱晦的手法。小說的主人公采用了“他者的話語”來講述過去的創傷。辛西婭·F·黃指出,他的小說敘述者擁有“分裂的自我”的敘述者,時而作為“故事外的敘述者”,時而作為“故事內的敘述者”[1]。
《遠山淡影》中的敘述者悅子是一個單親媽媽形象,她的大女兒景子在被迫移民后無法融入新的生活而自殺。面對女兒自殺的事實,悅子在回憶中不斷經受著內心的煎熬。作者為故事設置了雙重的敘事線索,一條講述現居英格蘭鄉下的悅子的生活近況,另一條講述悅子對二十年前長崎生活的回憶,兩條線索交叉行進。
在悅子的回憶中,佐知子母女是以陌生人的身份出現在悅子的生活中的。在悅子的敘述中,佐知子似乎是一位不稱職的母親。母女倆對于移民問題的爭執在佐知子溺死小貓的事件后達到了高潮。
“突然佐知子第一次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她女兒,手依舊放在水里。我本能地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剎那間,我們倆都回頭看著萬里子。”[2]
在這段敘述中,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佐知子母女對視的時候,悅子“本能地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在這一刻,悅子和佐知子的身影仿佛發生了重合。
讀著讀著,我們會發現故事里出現了一種巧合,佐知子想要的就是悅子后來擁有的生活。在故事的最后,小說的敘述者悅子與佐知子的身影終于契合。在佐知子母女離開的前一晚,悅子勸說萬里子的時候,她的敘述人稱變成了“我”“我們”,悅子的敘述在此露出了破綻。
悅子對女兒景子的自殺表示后悔與自責,這段痛苦的回憶是悅子通過代言人佐知子的故事講述出來的。
這種“我”的投射在小說《浮世畫家》中也同樣得到了體現。小說的敘述者小野充當了壓迫學生的專制老師,但他無法直面自己的錯誤,而是將回憶轉向自己的老師毛利君。在小說《無可慰藉》中“我”的投射更是達到了多樣化。
通過“我”的角色轉換,敘述者的經歷與其他人物的經歷相互交織。通過敘述其他人物的創傷,敘述者敞開了自己內心的陰暗面,這事實上也是敘述者在對自我創傷進行治療與救贖。通過模糊敘述者與敘述主體的界限,石黑一雄將人物內心獨白外化為人物對話,間接地表述敘述者的內心沖突,真實地展示敘述者的內心創傷。
(二)偏離性敘述
在對敘述主體進行切換的同時,會出現一種情況,即敘述者敘述的事件總是有意無意地偏離敘述的中心事件。當敘述者在“我”和“我們”之間搖擺時,分裂語境下的敘述就仿佛一條曲線,敘述者小心翼翼地掩護著不為人知的內心隱秘。這種離散型敘述在作品《無可慰藉》中得到了深刻的體現。
音樂家瑞德無奈地承受了種種荒謬的責任,他反復掙扎于自己的社會責任和自由之間,倍感痛苦卻又無藥可救。主人公來到這個小鎮舉辦音樂會,首先遇到了古斯塔夫,也就是他的岳父,可是他們似乎互相不認識。接著瑞德又遇到了他的妻兒、小時候的玩伴、同學等。在第一章的末尾,瑞德來到小鎮酒店入住以后,也就是在他獨處的時候,瑞德自顧自地敘說了很多無關緊要的事情。從只言片語中我們依稀可以還原瑞德悲慘的童年生活。
另一個情節,講述鮑里斯夸贊父親送的雜物手冊。“我真的很喜歡這本書。里面什么都有。”然而,面對兒子突然表達愛意的行為,瑞德突然間像著了魔,發了狂一樣。“突然間,我一下子失去了耐心,快步走向他,一掌重重地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我看了看那本在我手中懸空垂著的書,接著把它扔進了房間遠處的一角……我馬上覺得平靜了很多,深吸了口氣。”[3]
瑞德的敘述中充滿了此類看似無意義的囈語式敘述,但這類敘述卻從各個側面直達瑞德的內心世界。偏離性敘述就像一面面反光鏡,從不同的角度折射出敘述者不為人知的情感世界。從瑞德從小缺失的家庭關懷以及多年的漂泊讓他沉浸在傷痛中,瑞德在小鎮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仿佛都能看到瑞德自身的影子。通過對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人物的敘述,瑞德那小心翼翼掩飾的恐懼與傷痛毫不費力地展現在讀者眼前。
離散性敘述在石黑一雄的其他作品中也屢見不鮮。在作品《遠山淡影》中,故事敘述重心的偏移;作品《浮世畫家》中看似無關緊要情節的應用。通過偏離性敘述,敘述者事實上更加靠近了難以啟齒的過去,更接近了難以掩蓋的真相。石黑一雄筆下的故事并非以第一人稱敘述為核心,他打破常規,將敘述的第一人稱邊緣化,將舞臺讓位于其他人物。通過偏離性敘述,我們更能夠深刻地體會到敘述者內心的煎熬與懺悔。
(三)矛盾性敘述
記憶,是對逝去的時間的意識,它被關注的重點在于:人們是如何回憶過去的。這是一種行為能力,被賦予了生理上的意義。創傷記憶與普通記憶的一個重要區別在于,它是否會使人產生自發的排斥。一方面,創傷記憶涉及敘述者一些不愿意被解開的隱秘,因此,在敘述過程中他們經常絮絮叨叨、閃爍其詞。另一方面,敘述者在講述創傷記憶的過程中帶有很強的主觀性與片面性。
在作品《遠山淡影》中,悅子對于自己記憶的可靠性,進行了過度地反復驗證。“那天午后在電車車站的情景,我記得很清楚”“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這些事情的記憶已經模糊,事情可能不是我記得的這個樣子”“我記不清那天夜里為了找到她究竟花了多久……”。“記得很清楚”“記不得”“記憶已經模糊”,作者試圖通過這些詞在敘述中的反復出現來表達“創傷性記憶”這一主題。這種欲蓋彌彰的掩飾起到了反作用,反而有助于讀者更加清晰地捕捉到人物的真實內心。在石黑一雄的小說中,敘述者自相矛盾的敘述還原了事情的真相。一段創傷的記憶,總是難以赤裸裸地展示。大量的自我辯解正反映了敘述者內心的愧疚之情。讀者不難從自相矛盾的人物敘述中,窺探人物真正的內心世界。德·曼關于懺悔所涉及的真理與謊言的探討就認為,真相是不可信賴而瞬息萬變的。石黑小說所呈現的留白、矛盾性,正是直達歷史暗面的反光板。
二、創傷敘事的文化立場
鑒于石黑一雄的東方文化背景,他常被貼上“移民作家”的標簽。石黑的創作包括了許多日本題材,但他卻希望自己并不只是被當作日本文化素材的提供者,他的作品并不只被理解為充滿了異域色彩以博人眼球的寫作。
周桂君認為移民作家具有流亡的特質。正是因為這種特殊經歷使得這一類作家“以一種不同的方式建構他的身份,而這種對自我身份的建構會對他的思想產生深刻的影響。同時,在形成個人人格的過程中,有跨文化經歷的人會有更多的機會面對創傷的世界,感受創傷的體驗”。作為擁有雙重文化背景身份的移民作家,石黑一雄以特殊的文化立場去審視和展現創傷,并給予巨大的人文主義關懷。
(一)多元敘事空間的創建
石黑一雄創作伊始以故土日本為主題,同時他的移民經歷使得許多評論家將他與奈保爾、薩爾曼·拉什迪并稱為英國移民文學三雄。此外,也有評論家將石黑與哈尼夫·庫雷西、提摩西·莫一同歸為英國后殖民主義文學作家。而石黑本人對這種陣營劃分卻不置可否。石黑宣稱自己將成為一名國際主義作家。他不僅希望展現東方文化形象,還要實現國際化寫作。
以日本為寫作背景的小說《遠山淡影》站在一位移民英國的日本婦女的視角,描寫了戰爭給日本人民帶來的歷史創傷。小說《浮世畫家》開篇就描繪了戰爭后小野極其宏偉講究的宅子所經受的毀壞。以及戰后社會生活各方面的變化。《長日留痕》站在英國本土視角。《無可慰藉》完全采用了典型的西方敘事手法,講述了家庭創傷。《上海孤兒》的故事發生在上海和倫敦兩個城市。《別讓我走》以克隆人為描寫對象,呼吁全人類引發對存在問題的思考。《被掩埋的巨人》借用騎士時期的故事警醒現代人的思考。石黑一雄的寫作視角是多元化的,不僅僅局限于其自身的文化身份背景,他講述的話題意義深廣。
誠然,石黑一雄的小說并未完全回避后殖民主義的話題,評論家米拉·玉山和蘇西·奧布萊恩通過后殖民主義視角研究《長日留痕》,并做出了令人信服的結論。只是他的小說更多地關注普通人在災難中所承受的創傷。他的每一部小說都站在個體的視角,敘述那些令人不安和恐懼的記憶,展現社會文化的解構與重組。
(二)對文化交匯的歷史反思
石黑一雄自身的移民經歷使得許多評論家將其歸為移民作家一流,但是石黑一雄的作品卻不只是單單采用移民者的視角。作品《遠山淡影》中的悅子是唯一一位與石黑一雄同樣擁有移民經歷的主人公,作品描繪了悅子在面對過去傷痛時的恐懼和罪惡感,這一點與其他移民小說多將寫作重心放在移民群體面臨的文化身份困境是不同的。
一方面,石黑一雄將自己的移民經歷與其小說的故事巧妙地融合起來,創造了身份各異的敘述者。另一方面,在帶著移民身份進行寫作的時候,石黑一雄的視野并沒有因此受到局限,反而是詮釋了一種超脫的立場。石黑關注的群體不僅限于移民群體中的邊緣人,還包括生活在戰爭后方的本土居民。并且,石黑的作品所具有的共同點在于,他關注的是人類創傷這一帶有普遍意義的話題。
不可否認,石黑一雄早期的兩部作品《遠山淡影》《浮世畫家》都是以日本為創作背景,但其所表現出來的克制的壓抑的風格并不是日本所獨有的,英國人也崇尚類似的緘默含蓄的效果。《長日留痕》極具英國特色,令不少人感覺其寫作風格甚至比英國還英國。作品《無可慰藉》更是采用了許多現代流派的創作手法,類似意識流、超現實主義等,具有濃濃的后現代主義特色。如何理解人類所面臨的困境?對于社會的變化應該如何應對?這才是作者希望我們關注的。在文化交匯的大潮中,石黑一雄的作品顯示出了廣闊的國際化視野。
三、結語
石黑一雄的小說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個在創傷中掙扎并最終打敗創傷直面創傷的勇士,他的作品具有深遠的眼光、溫暖細膩的情懷。正如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詞所稱:“石黑一雄的小說,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發覺了隱藏在我們與世界聯系的幻覺之下的深淵。”
作為一名作家,石黑一雄將自己早年的移民創傷帶入文學寫作,運用多種藝術手法,在故事中探索啟發人生。從文化立場上看,石黑一雄具有多元的文化視角,這就決定了他看待問題與解決問題的方式具有國際化寬廣的視野。石黑一雄的國際化寫作主題也成為學界關注的熱門話題,他的國際化視野對于我們有著相當大的啟發。
參考文獻
[1]周穎.創傷視角下的石黑一雄小說研究[D].上海:上海外國語大學,2014.
[2]李闕云.多元文化下流散身份的構建——論石黑一雄國際化寫作主題[J].山東工會論壇,2013(06):169–171.
[3]李雪嫻.論石黑一雄《無可慰藉》的創傷書寫[D].金華:浙江師范大學,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