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韜
大叔的犟脾氣是退休那年爆發的。
大叔退休那年是一九八五年,那年大叔六十歲。大叔從省城退休回鄉既不下田、也不休息頤養天年,他整日的就干一件事,弄得我家那個小鎮很多人議論他。
大叔干那件事似乎有些樂此不疲的,照他的說法比在省城上班還忙。省城上班他是到時上下班,但干那件事他不分白晝顛倒日月轉換,那么大歲數的人他要讀古籍查字典詞典,死記硬背晦澀的家訓警句一類的書貼。不知是鬼使神差還是什么,已到耳順之年的大叔不曉得頤享天倫之樂,或是像小鎮那些同齡人下下象棋,打打撲克,或領著孫輩遛鳥轉街。他干那件事好像上癮還停不下來,一干就是十幾年,越干還越有精神頭。
大叔的學歷不算高,解放前讀過小學之后在縣城讀了三年中學,國文課學了些古典詩詞駢體文什么的。退休回家幾個月后,恰一同姓人家娶親請大叔做客。那戶人家庭院有些大,庭院中擺了二十幾桌酒席,正房前廊和堂屋中各擺四桌酒席。大叔牽著同姓兩位他喊爺爺的八十多歲的長者進院做客時,他有些傻眼,正房堂屋的主桌已坐滿同姓的年輕人。按大叔的道理他牽著的兩位是同姓中輩分最大的,那些孫子或曾孫玄孫輩的見長輩要起立,將他牽著的兩位長輩迎進正堂主桌就坐,可是那些孫輩見他們進院熟視無睹,照常胡吃海喝。更讓他和那兩位長輩不平的是四十幾歲的主人家好像不明事理,竟將他們安排到庭院中就坐。同坐的幾個外姓的年輕人不等他們動筷就先下箸,還將腳抬到矮八仙桌檔上翹起二郎腿,吃飯聲十分聒耳,飯吃完也不打招呼推碗走人。從那家人的庭院出來后,兩位長輩對著天空連連嘆氣,連連的哀嘆世風日下,弄不好要與獸類為伍。兩位長輩的感嘆大叔也有同感,那天晚上回到家后他一夜的睡不著覺,黎明時他好不容易睡了過去??蓧糁兴麉s夢見小鎮上的一些年輕人的頭換成了豬頭、牛頭、馬頭、有的還在腋下長出了翅膀,他被嚇得汗水涔涔地從夢中驚醒。
那天過后,大叔覺得冥冥中有一副擔子已經重重的擱在他的肩膀上了,他要花大力氣下大功夫干一件事。
大叔的爺爺曾是我們家族的族長,在小鎮上開了半輩子私塾,大叔的父親教了幾年私塾當了兩年保長后就解放了。大叔想起爺爺教過他的那些規矩,再看看小鎮上的那些年輕人的做派,大叔十分的憂慮。他覺得他下半輩子有事干了,他要教小鎮上的那些人家和年輕人們回歸當年的那些規矩,該是子丑寅卯就是子丑寅卯的,決不能讓年輕人們的脖頸上長出牲口的頭顱,腋下長出禽類的翅膀。
大叔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進小鎮上我們張姓人家,矯正年輕人們對上輩的稱呼。最讓他惱火的是一些張姓年輕人見了長輩的面開口就是“喂”或“哎”的講話、或笑著點點頭,也不叫爺伯叔嬢姨姑舅的。幾家正在讀小學的經常泡小鎮上電子游戲室的孩子,玩了外國的那些電子游戲后,竟然直呼父親母親的名諱。聽到那幾位孩子們那樣稱呼父母,大叔氣得差點背過氣。看著那幾家父母竟然不生氣,大叔覺得天上的太陽就要掉到地上了。大叔初進幾家同姓家里時還是很受歡迎的,掌家的都將年輕人喊攏聽大叔捋同姓人輩分的關系。只是后來到了另外幾家同姓人家,幾位年輕人聽大叔捋輩分心不在焉,大叔發火罵他們時,掌家的臉面就擱不住了,他們私下罵大叔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大嬸在小鎮的一條巷道上經營著一間商鋪,大嬸正給人稱散鹽時,小鎮上的一個后生將罵大叔的話告訴大嬸。聽了那人的話大嬸鹽錢也懶得收,她叫那買鹽的快走,她合上鋪子的幾塊木板門就去找大叔。大叔正在小鎮那株百年大青樹下拉二胡,他正想著在小鎮上恢復爺爺時代的洞經會,冷不防的就被大嬸拉了一把,膝上的胡琴險些掉到地上。
回家聽了大嬸的話后,大叔愣在堂屋中半晌都不說話。趁大叔愣怔時,大嬸數落大叔剛退休時還幫她打理鋪子,下田里割稻收豆,近兩個月來不進這家就進那家,還落得人家罵他,這叫狗串門子棍棒多人串門子閑話多。大嬸的罵聲中,長得有些胖實的大叔臉上陰沉沉的,他指著大嬸罵大嬸不守婦道,要擱以前妻子敢在堂屋里大罵丈夫,那是要動家法掌嘴的。聽了大叔的罵聲,大嬸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她也覺得她的方法有些不妥,她怎么能將勸換成罵。大嬸正自省著時,大叔說將他的退休工資全交給大嬸,他要干的事比幫她打理鋪子和下田強上百倍,以后不準再管他的事。
那件事過后,大叔待在自家舊四合院中近半個月都沒有出門,他不是踱著院中的六角方磚沉思,就是坐在正房前長廊的篾椅上苦想。他的腦子中始終閃現著一句話,為什么那些人家不守古道卻不懼怕,想了幾日后大叔腦子想的生疼始終找不到答案。他窩在家的那幾天正是土黃天,天上隔個把小時就下一場細雨,小鎮氤氳著一層蒙蒙的霧氣。太陽終于照徹小鎮后,大叔走出他家的庭院。走在兩米寬的狹窄的巷道上,大叔的眼神冷不丁的就碰到了那二十幾幅二十四孝圖,那些畫在墻壁上的圖年代久遠,斑斑駁駁的,已經看不出完整的畫面。目光碰到那些壁畫時,大叔的身體像是被電觸了一下,他想起了四五歲時爺爺指著那些壁畫對他講過的話。他好像一個久關在柜子里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頓時他想到了一件讓小鎮上的人家和年輕人可能敬畏的事。大叔想到的那件事就是修訂家譜,在祠堂中講家規家教,重樹家風。
大叔的想法首先得到同姓人中多位長者的贊同,大叔將他的想法告訴居委會的那幾位頭頭腦腦時,大叔差點氣得兩眼冒血,年輕的居委會干部們竟然說大叔搞封建迷信。大叔有些不服氣,但是大叔冷靜了幾分鐘后,他沒與那些居委會干部們爭辯。他想到了居委會干部們出生前,焚燒家譜鏟鑿祠堂墻壁和屋檐木刻的那些活動。走出居委會的大叔感到十月底的寒風吹在臉上刺痛,他打了一個寒噤后腳下的步子更堅實了,他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大叔讓大嬸將在省城工作的獨兒子寄回的好茶泡了一壺,又炒了一大篩子帶殼的花生,他將同姓中心氣相通的長者請到家中,請他們喝茶吃花生講同姓的歷史,他用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記掛。那些長者有的白胡須飄胸,有的兩頰深陷皺紋如溝,他們憑著記憶講了早年被燒毀的家譜上記著的那些事,你一言他一語的。一個多月后,大叔家又買了第八回茶,但老者們記憶中的東西仍然沒有掏完,大叔的筆記本記了厚厚的七八本。這回大叔總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終于弄清了他們那姓人的高祖從何而來,經歷了幾代和各代的旁支。
讓大叔犯難的是從他們這代開始,他將怎樣記錄。這一代以后的人家戶數太多,大約占了小鎮上三姓人家總數的四分之一,一些人家已不居住在小鎮上,再說大叔離家到省城工作四十多年,從他們這一代開始上輩人從未記錄過。大叔站在自家庭院中“叭,叭,叭”地吸著煙,他突然有了一種淌著的河水被攔腰砍斷的感覺。想到小鎮上那些留著染了顏色的長頭發,說話隨隨便便,眼中沒有長幼的年輕人,大叔感到壓在肩上的那副擔子的份量又重了許多。
大叔本想讓居委會通知他們那姓的掌家人到破朽的祠堂中,他一一的記錄他們兩三代人的情況,但是一想到居委會干部揶揄他的臉色,他立刻打消了那個念頭。那天晚上,大叔挎上在省城退休時單位上發給他的那個公文包,拿了一根拐棍拄著走出了家門。那時天上的月亮剛好露出了東面的山頭,小鎮上的人家大多在這個時候剛吃完晚飯。大叔進第一家時,那家的掌家人知道大叔喊了他一聲三大伯,大叔說明了來意,一個多小時后大叔記錄了掌家人到他孫子一輩的情況??墒堑搅说诙視r,大叔幾乎吃了閉門羹,那掌家人大叔沒有見過,三十歲上下的年紀,聽了大叔的話后他唬起臉說大叔是不是替派出所辦事,憑什么查他家的歷史。大叔再說時,他在庭院透出的光中唬起臉顯得有些不耐煩,大叔性急硬往他家邁進,他將大叔推出“啪!”的一聲關了大門。大叔火起了,他知道按這位掌家人的年齡和居住地,掌家人理應喊他爺爺。他從地上跳起一腳揣在大門板上,大罵“不肖子孫”。聽到大門被踢,那位掌家人一把拉開大門,他竄出后就去扯大叔的衣領子,兩人在巷道內廝打起來。
被聞訊的民警弄到派出所后,大叔的嘴角淌著血,鼻梁上清淤了一大塊。那位三十多歲的掌家人頭發很長,穿著一套黑色西裝脖子上帶了一根銀鏈子,一幅流里流氣的樣子。與那位掌家人同去的還有幾位同齡的男女,幾位女的穿著只包著臀部的短裙露著兩條白生生的大腿,前胸的衣服領開得很低。那時他們正窩在掌家人家中跳舞,大叔打亂了他們的舞興??吹酱笫宓睦仟N樣,大嬸心疼了,她拍著桌子大罵掌家人的爹娘養了一個畜牲,竟會動手打長輩。大嬸從外地嫁到大叔家后,一直住在小鎮上,那三十歲的掌家人知道大嬸,小時他的父母還讓他喊大嬸奶奶。聽了大嬸的罵聲后,三十多歲死了爹娘未成家單家獨過的掌家人慌了,但他思忖了一下之后卻不認錯。大叔用拐棍敲著派出所的桌子,大罵掌家人亂了綱常倫理,以后他寫的家譜上決不記錄他這等牛馬牲口。那掌家人無動于衷的,他回敬說他又沒有請大叔寫什么家譜,哪里稀罕大叔記錄,說的與他同去的那群同齡人笑了起來。聽著那群年輕人的嬉笑,大叔氣得額頭的青筋直露,胸口悶得生疼生疼的。派出所的民警看不過了,他們教訓那群年輕人無禮??墒锹犃舜笫逯v修家譜的事,幾位民警如聽天書,再說又是大叔罵人和踢門板在先,民警們各打五十大板草草了事。
接下來的半個月倒是一帆風順的,大叔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記錄了五十多戶人家各代的情況。只是進了一戶與他同齡人家記錄回來的第二天,居委會的干部將大叔找到了居委會,說那戶人家到居委會告他。告大叔記錄的那些東西,是要替大叔的保長爺爺翻案,擔心大叔要奪回解放那年他家從大叔家分去的四間瓦房。聽了告狀內容,大叔有些哭笑不得的,大叔想起來了,解放以前那同齡人的爺爺是大叔保長爺爺家的佃戶。大叔又重新給居委會的幾個年輕干部講續家譜的好處,還講了沒有小家哪來國家的道理,又講小鎮上的年輕人道德缺失的原因。居委會的干部對大叔的話顯得十分不耐煩,一個個臉上露出了不屑,有兩個竟然嘲諷大叔飯脹肚子沒事干。大叔火了,他從地上跳起,大罵居委會干部忘了祖宗。
那件事過后,大叔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他整日窩在家中喝悶酒,越想越氣,人消瘦了一大半。一天晚上,大叔在夢中夢見小鎮上的年輕人的脖頸上長出了牛頭馬頭和豬頭,腋下還長出了翅膀,大叔又被驚嚇了一回。第二天他又拎著那個黑皮包包出門了,他的身后傳來了大嬸的抱怨聲。聽著抱怨他想到了夢中的事,他的腳下走得似乎更有力了。半年后,大叔終于記錄完了同姓二百一十戶人家的情況,接下來大叔將同姓的幾位長輩請到家中,談了他重續家譜的那些想法。大叔才講完,兩位長輩當場就哭了,另外幾位說大叔干了件積德的事。小鎮上的年輕人沒有長幼之分,就是他們分不清楚輩分,立了家譜輩分就明明白白。看了兩位長輩的哭相,再聽了另外幾位長輩的夸獎,大叔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雄壯和崇高,那時他想到了他從書上看到的警句:“立功立德立言乃人生三不朽”。
大叔從小鎮上的文具鋪里買了一大摞稿紙回家,先在紙上列了同姓人家二百一十二戶的名冊,按幾個老長輩的回憶先寫已被燒掉的舊家譜上的內容,起早貪黑的花去了一年多的時間。大叔又不會電腦什么的,全憑手寫,手指上起了厚繭,雙膝蓋坐得酸痛。他重寫舊家譜的那些日子,大叔總覺得文字表達能力不夠。他打電話給省城的兒子,買了《大學》《論語》《中庸》《孟子》和五經那些書寄回給他,他每天凌晨五點起床誦讀那些書籍。那些書籍大叔兒時跟著開私塾的爺爺讀過,當時只是一知半解的,這個年齡再讀他頓覺口舌生津,好像從中找到了引導小鎮上的年輕人識禮懂禮的很多依據。
大叔拼老命樣的狠勁,令大嬸心疼不已,她不敢多說大叔怕脾氣怪誕的大叔罵她。不得已大嬸打電話從省城叫回了獨生兒子和兒媳,讓他們勸大叔放棄手中的活計別受那份活罪。獨生兒子才開口講了幾句,大叔就一頓臭罵,罵他不敬祖宗再阻攔要將他攆出同姓祠堂??吹酱笫妪b牙咧嘴的,大叔的兒媳哪里還敢開口相勸。大叔的兒子不甘心又勸了幾句時,大叔將手中的茶杯甩在堂屋的地磚上,拍著供桌下面的八仙桌喊叫讓兒子回城后讀四書五經,邊讀邊教孫子,三年后讓兒子帶著孫子回家他要測試孫子,否則他就不認他這個兒子??粗笫逡疵臉幼?,大嬸和兒子兒媳連忙走出堂屋,從那以后大嬸再也不敢干涉大叔干那件事了。
小鎮旁的那條河漲發大水的那年,大叔已經寫完了舊家譜上的那些內容,大嬸不敢言語只說他的鬢角又白了許多。大叔又讓大嬸每天晚上在家燒開水泡茶,他又將同姓人中的老長輩多次請到家中,念他重寫的舊家譜上的內容。聽著大叔念出的字詞,兩位通曉文墨的老長輩說大叔寫的一些字詞太直白,有失文雅,家譜的頁碼比舊家譜多。大叔聽后頻頻點頭,他覺得兩位老長輩的話醍醐灌頂。大叔又花了近半年的時間修改了舊家譜,念給老長輩們聽后,老長輩們說大叔的文風有些像他爺爺。接下來的時間,大叔跑了趟省城,他板著臉讓兒子將那份舊家譜的手稿打印成文字,然后又板著臉問六歲的孫子讀沒讀四書五經。聽了公公的問話,在省城中學教書的兒媳從書房拿出《大學》《中庸》和《孟子》,大叔看了看不答話,仍舊兩眼瞪著孫子看。孫子從小就懼怕爺爺,心里像有幾只小鹿跳一樣的。兒媳在孫子的后背上捅了一下后,孫子開口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聽了一大段,大叔陰沉的臉這才和緩。聽孫子背了一個多小時后,大叔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問兒子在孫子面前是否做大不尊,兒子明白大叔話中的意思,便開口背誦《中庸》中的一段。兒子讀完后,大叔喝了口茶,迎著兒子孫子的目光,開口誦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大叔背誦時搖頭晃腦像撥浪鼓,六十多歲的人兩個口角沾著白沫,竟然背誦得一字不錯不漏。大叔背誦完后,看著兒子和兒媳說這就叫家風,丟了家風就是不肖子孫。
大叔回家兩個多月后,大叔的兒子將那份舊家譜的打印稿和手稿寄回給大叔,大叔夜晚坐在電燈下一字一詞的校對。然后大叔讓大嬸去小鎮銀行取錢,聽到大叔要取的錢有些多,大嬸問用途,大叔說要印二百一十二份舊家譜,每家贈送一本。聽了大叔的話,大嬸心里不悅了,她說大家的事,咋個能他一家單獨出錢,說完后大嬸嘟起了嘴。看到大嬸的情形,大叔一股火起,他唬起臉自顧自地說:“子曰唯女子和小人最難養也?!贝髬鹦W只讀到二年級不懂大叔的話,仍然噘著嘴,大叔心里恨恨的,他氣鼓鼓的將臀部蹲到供桌下八仙桌旁的一把舊太師椅上。他看著大嬸說過去他的爺爺是族長,經常為族人干些公益方面的事,然后他板著手指數著小鎮上哪些破損的橋,頹敗的碑,腐朽的亭,他說那些都是他爺爺和一些族人掏腰包建的。然后他罵大嬸開了幾年鋪子,眼里面只認得錢,大嬸要不從他,他老了也要離婚拿著他的退休工資獨過??吹酱笫迥菢訄詻Q,大嬸也沒轍了,只能打電話向省城的兒子訴苦,罵大叔死牛筋。
將錢和修正的舊家譜寄給省城的兒子后,大叔開始寫從他這輩開始的新家譜了,寫過舊家譜的大叔已經有了些經驗。但是寫新家譜期間大叔惹了一件事,寫新家譜的事中斷了一個多月。
給兒子寄錢和舊家譜的第二天,小鎮上另外一姓的一戶人家結婚請大叔一家做客。小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坐落在一個平壩子上,七八百戶人家,離縣城三十多公里路。大叔那人性格孤僻,在省城上班時交友不多,偶爾有人請他做客他怕吵鬧,都是請他人代禮,幾乎從未吃過一次婚宴。兒子結婚時是旅行結婚,大叔也就沒有見過當下的年輕人結婚的熱鬧勁。他退休回鄉后,小鎮上的人家結婚請他家都是大嬸去赴宴,他落得個清凈悠閑。那天要是大嬸去做客也許就不會發生那件事了,偏巧那天大嬸的鋪子里要進貨,大嬸厚著臉讓大叔代她去赴宴做客。大叔陰著臉想了一下后覺得大嬸的理由充足,這才勉勉強強地答應了大嬸。小鎮上有幾家大酒店辦的像模像樣的,房子蓋得十多層高,屋面上貼了些耀眼的瓷磚,在小鎮那些舊式四合院群中有些鶴立雞群。大叔被同姓中的一位同齡人牽進大酒店同坐一桌,婚禮開始時,司儀卻像個外國牧師樣的主持婚禮,也不讓新人拜天拜地拜高堂,放的音樂全是些外國音樂。大叔看著聽著心里非常不悅,坐在飯桌旁大罵司儀和主人家忘了祖宗,丟了祖宗的臉面。大叔不知道同桌的客人除了大叔和那同齡人,全是主人家的親戚。幾位年輕的親戚聽了大叔的罵聲心里非常不爽,一個個的拿眼悄悄斜睨大叔。然后司儀讓新郎新娘站在臺子上當著客人的面親吻,新郎新娘扭捏了一下后雙方還是抱攏,當著大廳里的客人的面將嘴唇沾在一處??吹侥欠N情形,坐在飯桌旁的大叔氣壞了,他再也不能容忍了。他“呼”的一聲從桌旁站起,用右手握著筷子指向臺子上的司儀打雷般吼道:“傷風敗俗?。∧銈兪求H咯?怎么能當著祖孫幾代的面行不雅之事?!贝笫宓穆曇粽鹛彀沩懀肢E中帶著憤慨,幾乎蓋過了大廳中響著的音樂,一喊就是兩三遍。大廳中做客的人被吸引了,一齊扭身朝著大叔看,那時大叔又喊了一遍。先是臺上的兩位新人被惹怒,然后與大叔同桌的那些親戚被惹怒。新郎是一個脾氣火爆的人,哪里受得了大庭廣眾之下這般謾罵,他跳下臺子走近大叔們那桌,在客人不知所措中就扇大叔的耳光,同桌的幾位親戚也撕扯大叔。頓時大廳里吵嚷撕扯聲響成一片,大叔正在火頭上,見新郎打他耳光哪里還顧斯文,抓起桌上碗碟抵抗。
鬧到派出所時,大叔的嘴里仍然還在罵司儀混蛋,大庭廣眾之下有辱斯文,真是世風日下不忍相看。大叔臉上青著鼻子流血,頭皮上被砸開一條縫,新郎的頭上沾了些飯粒菜湯,派出所的人了解了真相后有些哭笑不得的,照舊各打五十大板草草了事。這件事在小鎮上傳得很廣,許多年輕人罵大叔傻蛋多管閑事,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卻說大叔做得對。大叔當天晚上被送到小鎮衛生院,頭皮上縫了三針。大嬸聞訊趕到醫院時大叔依然在罵,罵司儀和辦事的主人家傷風敗俗。第二天,新郎的爹媽紅著臉進了大叔輸液的房間,說他們愿出醫藥費,司儀那樣做他們事先不知道。聽了他們道歉的話,大叔哪里還能要他們的醫藥費,只是嘴里仍然罵司儀辱沒祖宗禮儀。這件事過去后,小鎮上的人家辦婚禮時,酒店里選擇的音樂不再是外國的了,司儀在臺上再也不讓新郎新娘做不雅的動作了。
舊家譜印刷好寄回小鎮上的那天,大叔如獲至寶,他高興得就像個小孩一樣的,搖頭晃腦的讀了十幾遍開頭他寫的那段一頁紙的駢體文。然后他讓大嬸到肉鋪割了十幾斤肉,打了一壺酒,將同姓人家的十幾位長輩請到家中吃飯慶賀。第二天恰逢端午,大叔不顧同姓人家過節,用篾簍挎著家譜一趟一趟一家一家的贈送舊家譜。
寫新家譜時,大叔遇到了一個新的難題。
大叔們那輩的一些孫輩名字不合規矩,縣城市府省城工作的同姓人家給一些孫輩起了四個字的名字,像張王什么、張陳什么的。大叔最初記錄時沒有在意,寫時他仔細的一研究出了問題。如果是孫女輩起張王氏什么的也還過得去,過去女性也是這么叫的??蓡栴}是兩個姓打頭后再跟人名,也不是復姓,這種弄法《百家姓》上沒有,也不像族人的名字。大叔犯難了,他在家里的正房前一邊搖頭晃腦地讀著:“趙錢孫李,周吳鄭王……”一邊尋思著要怎么處理這件事。大叔想了幾天后,他始終沒有想出個解決問題的方法,他想就那樣的將孫輩的名字寫在新家譜上,簡直壞了規矩。為孫輩們按字派改名又怕同姓人家反對,大叔七想八想的,最后他只能請同姓人家的那十幾位長輩到家中議事。長輩們罵罵咧咧的,罵那些起四個字的兒孫們不讀祖宗的書,起了那些怪里怪氣的名字,但是最終也沒有想出個辦法。
大叔想了幾天后,他決定他寫的新家譜就寫到他兒子們那一輩。至于孫子們以下的要怎么寫,他想他也無能為力,就將難題留給后邊的子孫吧,反正他不想壞了規矩,弄得家譜不像家譜的。
舊家譜發放了一個多月后,大叔經常閉著一雙小眼睛坐在家中前廊上紋絲不動的,大嬸與他說話他也不搭理,大嬸還以為這老怪物寫新家譜累了在休息。大叔表面看似平靜,他的大腦里翻江倒海的。他正想著如何通過舊家譜讓同姓人識禮懂禮,要不然舊家譜弄出來就成擺設。想了幾日后,大叔走到鎮東頭的小街上的老祠堂前溜達,他想家譜的威儀只有合攏宗祠的威儀,才能讓后輩們的心中生發出無形的敬畏。在敬畏中漸漸識禮尊禮,再也不敢做出那些牲口才做的事。老宗祠十分破敗,在風中散發出陣陣腐木和塵土的氣味。大叔的眼前閃現出了兒時老宗祠里的威儀,爺爺輩們緊繃著臉,父親叔伯輩們目不斜視,孫輩們俯首虔誠一齊跪地敬香,桌上一溜靈牌肅若神明。大叔用手扯著宗祠門枋上的蜘蛛網走進了正殿,那時一抹夕陽的光斜斜地射進殿內。殿窗的木格子還在,殿臺還在,祖靈的牌位還在,舊物十分衰朽,好似在訴說著昨天的故事。大叔從殿前的院中使勁拔斷幾叢衰草后,他的心里一下有了主意,他十分慶幸那場燒家譜毀木刻的劫難沒有毀及宗祠。
大叔又到居委會了,幾位干部正在庭院中的石墩上打撲克牌。大叔說了他在宗祠中萌生的那個主意后,幾位居委會干部扔下手中的撲克牌,這個說修宗祠沒資金,那個勸大叔別再搞封建迷信,別弄不好受處理丟了退休工資,大叔氣鼓鼓地走出居委會。那天晚上,大叔睡在床上翻過去翻過來的,整晚的想著心事,眼前總是浮現著兒時的那些尊卑禮儀。一個多月難以入眠的大叔瘦了,胖乎乎的人瘦下去十分明顯,他到省城兒子家時,兒子嚇了一跳還以為他得了什么絕癥。兒子打電話回家問母親,母親說也沒聽見老怪物喊疼的,只是整夜整夜的睜眼不睡。兒子對著大叔問了十幾回后才知道大叔的心事,父子倆合計了幾個晚上也想不出招。要說小鎮上他們那姓人的宗祠是文物,還真的挨不攏邊,要爭取文物修葺補助只能是空想。還是大叔出了主意,他讓兒子出資五萬元,兒子可是大學里教物理的副教授,這個主意大叔在家時就想好了。兒子躊躇了,兒子正想在省城換一套大一些的房子,還是兒媳婦理解公公的心情,她齊耳的短發一甩讓丈夫拿錢支持公公。
從兒子處拿到錢后,大叔一路上哼著歌坐客車回到了家。然后他就伸手向大嬸要十萬塊錢,大嬸說拿去做什么時,大叔的眼里一下就有了些血絲。看到大叔要拼命的樣子,大嬸哪里還敢阻攔,只是大叔積攢下的錢已不剩多少了,大嬸不得不說。聽了大嬸報告出的剩余數字,大叔的身子也抖了一下,他說留下棺材錢就可以了。然后大叔整天泡在老宗祠內,這里瞅瞅那里瞄瞄的,不斷的在紙上畫在筆記本上記,弄了一個多星期后又回家用算盤算,弄出了一份修葺老宗祠的計劃書和預算。按預算修葺費還差了一大截,大叔嚇了一大跳,他只好求助于同姓的那些老長輩了。老長輩們聽了大叔的計劃后,一個個的翹起大拇指夸贊。聽說大叔出十五萬元,還差二十萬元,兩個長輩沉靜了一下后立刻站起對著大叔施大禮。一個說修復好后一定要在老宗祠前再立一塊碑,將大叔的名字和捐的款額寫在第一位,另一個說讓大叔不要急,由他們幾位到各家去捐,就不信湊不齊缺額。
幾個老長輩拄著拐杖分頭到同姓人家講了大叔的事后,許多同姓人家夸贊不已的,那些人家的小輩們見到大叔時開口喊他爺爺了,大叔樂得兩眼笑成兩個月牙。十幾天后,同姓人家的一百八十多戶捐的錢超過了大叔預算的款額,大叔的心里好不高興。大叔和幾位長輩合計后,他們打電話請外省的一個工程隊到小鎮修葺老宗祠,大叔整天的泡在老宗祠中不回家。修了一周,居委會的幾個干部到老宗祠中讓大叔停工,說正在創建文明居委會,大叔們那樣做肯定要被上面扣分。大叔的牛脾氣一下上來了,他圓睜怒眼與幾個干部們爭吵起來。要不是工程隊管事的勸阻,大叔的手巴掌差點就打到一位同姓的干部的臉上。大叔罵同姓的那位干部時唾沫四濺的,罵他見了長輩也不稱呼,不能進祠堂,還要讓停工他要替祖宗教訓他??吹骄游瘯刹總冏钄r,工程隊只得停工,管事的說他們是外鄉人,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停工后大叔急了,他讓工程隊等他幾日他要到縣上告狀,他不信縣上的干部們會不要祖宗。大叔到縣上鬧了幾天后驚動了縣長,大叔回到小鎮的第二天,縣上的調查組緊隨而來,調查后也不說可以修也不說不能修的就撤走了。大叔想了想后,他讓工程隊復工,出了大事他去坐牢。工程隊管事的聽了大叔的話后猶豫了兩天,不見居委會干部們再來管便復了工。那件事過后,大叔讓一位老長輩到差點被他打耳光的那位同姓居委會干部家中探聽,那位干部的父母說上面沒有明確反對,幾位老長輩們分析主要是修宗祠沒有用公款,上面沒有干涉的理由。聽了老長輩們的分析后,大叔自愧他在祠堂中要動手打人有失斯文,不像個讀書人。
半年后,臨近過年時,老宗祠完全修復。大年初一第一天,大叔帶著兒子孫子提著香火紙張走向老宗祠時,幾位老長輩先后從宗祠方向迎面走來,提著的祭祀品好像沒有用。大叔問后,一位長輩說居委會派了幾位干部守在祠堂前,不讓進祠堂上香,說那樣做是搞封建迷信。大叔聽后,頓覺天旋地轉的。兒子連忙攙扶住他,兒子說讓父親不要硬頂,他在省城工作要照顧他的面子。大叔想了一下后,氣鼓鼓的,他讓兒子孫子原地等著,他鐵青著臉拎上祭品就往家去。大約二十分鐘后,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看著兒子孫子他的手朝老宗祠指了一下,“登登登”地向前急走。兒子和孫子跟在后面走動時,他們聽見了前面傳過來的喘息聲,好像是從脹緊圓鼓的氣球迸發出來的氣流。
大叔們走進祠堂時,居委會的幾位干部坐在一株老柏樹下,見大叔他們也不搭話,大叔徑直的推開正殿的大門走了進去。見兒子拉著孫子在殿外正同居委會干部說話,大叔黑喪著臉又走出正殿,朝著兒子孫子說:“怕咯?我不信朝著祖宗行禮也會犯法,都是爹生娘養的,又不是從石頭縫縫里迸出來的?!贝笫宓膬鹤勇犃烁赣H的叱責,臉上紅紅的,他趕緊拉著兒子跟著父親進了祠堂。然后他們隨著大叔一齊跪下,朝著拜臺上的祖宗的牌位叩頭。從地上站起后,大叔喝叫孫子扣好衣服上的紐扣,直起身子站定,然后他看著兒子孫子講家族史。大叔的記憶力極強,口才又好,他先講他們張姓一族上古時從何處遷徙而至,經歷了多少代,每一代的輩分各字都用什么字諱。隨后大叔朝著兒子和孫子背了一大段張氏家訓,背完后逐一解釋。講完家訓,大叔講了同姓的兩位上輩曾經參加過臺兒莊戰役和遠征軍的故事。大叔講到激動處眉飛色舞的,講著時聲音忽高忽低,正殿外的幾位居委會干部被大叔講的吸引了,他們感到十分新鮮,他們走進正殿驚訝地站著聽。大叔足足講了一個多小時,快要講完時他瞄見十幾個同姓人走到殿外院中,他大聲喊叫他們進殿,然后又從頭開始講。那天下午,宗堂內像趕集一般的來了很多同姓人,大叔讓兒子孫子將他們手中的祭品放到祠堂外,一撥撥的帶著他們行禮,一撥撥的給他們講他講過的那些話,一直講到夕陽西下大叔才帶著兒子孫子歸家。
正月十五前一天,兒子兒媳們要返回省城,大叔說他還有一件事要辦,要兒子們推后兩天。兒子解釋時,大叔從地上跳起罵了兒子兩分多鐘。他讓兒子帶著孫子到同姓人家一戶戶的通知,讓他們家的年輕人十五那天到祠堂聽故事。也許是大叔捐了十五萬元錢修宗祠,或許是大年初一那天那些同姓人家聽了大叔講過族史的緣故,大叔的兒子孫子去通知時,那些人家紛紛應允。正月十五的那天凌晨五點鐘,大叔早早地起了床。他站在洗臉架前洗了臉然后又刮了胡子,他草草地吃了些東西,打開庭院大門走了出去,庭院外的巷道中響起了一陣狗吠聲。太陽從東面山頭露臉時,大叔的兒子牽著大叔的孫子走到老宗祠時,大叔和幾十位同姓長輩正在院中的柏樹下喝茶,柏樹上雀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看到那番情形,大叔的兒子猜測大叔早早起床是去請那些老長輩。那時老宗祠外陸陸續續地來了一些同姓年輕人,還有一些年輕人是他們的父母硬拽著來的。太陽光照進宗祠的庭院后,大叔將先來的人們帶進了正殿中,然后他讓兒子帶著年輕人們進正殿,他彎著腰請老長輩們進殿站在案臺前。他先彎腰一個個的喊老長輩們爺爺叔伯,然后帶著兒子們那輩喊祖祖,孫子們那輩喊高祖,并說今天教過之后,誰見面不喊以后就不是張姓人。正月十五這天,大叔帶著兒子孫子在祠堂中待到傍晚才回家,兩頓飯他安排大嬸和兒媳們挑到祠堂中,他們爺孫三代與幾位長輩一起吃。
修好祠堂后大叔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后大叔又做另一件事了。這件事大叔沒有再去麻煩幾位老長輩,大叔先去鋪子里買了毛筆和宣紙先在家中練字,大叔從小就有書法童子功,小時候爺爺曾拿著細竹棍刷打著他學了近十年。大叔練了半個月后,他逐漸恢復小時和年輕時寫毛筆字的習慣,他不僅寫得公正而且雋秀。然后大叔坐在家中一日兩張的抄寫張氏家訓,那家訓二千多字,大叔抄寫得核桃般大小,錯了一個字或者漏了一個字,大叔撕毀后又重抄。最初抄寫那幾天,大叔竟然一天中復寫四五次,抄寫到深夜。半個多月后,大叔熟練了,大多數時候不在重抄。抄寫了一百張后,大叔只在白天抄寫,夜間他硬是拉上大嬸每晚進一戶同姓人家。進了同姓人家后,大叔讓掌家人在堂屋的墻上清理出一塊空墻,大叔也不管掌家人同意不同意,他先在墻上刷上面糊貼上那張家訓。然后大叔指著家訓一句句的讀,讀一句解釋一句的,還讓掌家人全家靜聽。讀完后大叔玩起了他的小九九,他竟然說家訓他已拿到祠堂,在祖宗牌位前燒香祭拜過,勸掌家人不能撕家訓,要照著家訓去做。大叔的話說得云里霧里的,大嬸起了疑心,大嬸看到大多數聽大叔講話的人家臉上起了變化。大嬸分不清那些表情叫什么,有一點大嬸看出來了,那些人的表情像她兒時祭祖的人一樣肅穆,還似乎夾雜些畏懼。
也許是大叔在小鎮上鬧的幾件事影響太大,或許是同姓人家已習慣大叔的嘮叨和執拗,三個月后大叔竟然給二百戶同姓人家全貼了家訓。只是有三戶人家,大叔去貼家訓時與大叔起了沖突,他們將大叔攆出了家門,大叔站在他們的門口罵罵咧咧的,大嬸死拽活拽的才將大叔拉回了家。隨后大叔讓大嬸將那三家人的事告訴了那幾位同姓長輩,大叔貼到最后幾家時,那三家先后紅著臉來請大叔到他們家。
大約是九〇年秋季的一天上午,大叔在家中正堂前廊邊喝茶,邊誦讀《弟子規》。大嬸進院憤憤地說,他們住的那條巷道盡頭的一戶同姓人家的兒子打他的父母。聽了大嬸的話,大叔氣紅了臉。他將手中的《弟子規》放到篾茶幾上,將口中正在嚼著的殘茶葉“呸!”的一聲吐到地上,大罵一聲:“簡直禽獸不如!”然后他一陣風似的跑出了庭院。他的身后傳來了大嬸的聲音:“你別去管,居委會干部去他家調解了幾回,都不起作用,兩弟兄互相扯皮,不想養老人。”
大叔喘著氣跑到巷道盡頭,走進那戶人家時,兩個兒子到小鎮上的茶鋪喝茶去了,他們的父母氣衰力竭地坐在庭院中。見大叔進院,坐著的父母站起喊大叔三爺爺。那對父母八十多歲,年紀比大叔大,但大叔的輩分高他們兩輩。大叔問他們時母親先哭了,然后她指著老伴的鼻子說了經過,大叔看到當父親的兩個鼻孔內塞著紙洇著血跡,當母親的說是二兒子打的。大叔聽后暴跳如雷的,他立刻指著分了家的兩個兒子的媳婦罵,兩個兒媳婦懾于大叔在小鎮上的名氣和同姓人中的威望,不敢回嘴。大叔細問原由時,兩個兒媳婦指著對罵,各自說了不養公公婆婆的理由,狗扯羊腸子亂麻麻的。大叔一邊聽一遍轉著他的那雙小眼睛,聽了一會后大叔似乎有了他的主意,他大聲地喊叫她們停嘴。然后他讓兩位兒媳婦告訴她們的丈夫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到宗祠內,他為她們捋清兩家贍養老人的責任,不到的多承擔責任。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大叔將同姓的十幾位長輩請到了宗祠中,還叫了五十幾家同姓掌家人也進祠堂。大叔也不知道怎么的,他竟然在小鎮的鋪子中買了些香棍和鞭炮,還讓他帶著吹嗩吶的七八位同齡人拿著嗩吶進祠堂。趁不養老人的兩位兒子還未到,大叔站在柏樹下這般那般的講了他的主意。聽了大叔的話后,十幾位老長輩十分贊同,七八位掌家人說那樣搞不是新風尚。聽了他們的不滿后,大叔生氣了,他說不那樣搞,讓他們說還有什么主意。又說萬一出了事他負責,不牽連到場的人,七八位持不同意見的人不吱聲了,有兩位臉上紅紅的。
下午四點時,不養老人的兩位和他們的媳婦一同進了宗祠中。大叔高叫了幾聲后,讓大家進正殿,不養老人的兩位見宗祠里來了那么多的同姓人,心里有些疑惑。走到祖宗的牌位前后,大叔又叫了一聲。大叔的叫喊聲中正殿外響起了嗩吶聲,鞭炮聲,然后十幾位老長輩和掌家人們一起點著了香棍,舉著跪在祖宗的牌位前。正殿外的嗩吶聲鞭炮聲一響,宗祠內的氣氛十分凝重,讀書不多的不養老人的兩位和他們的媳婦的心陡然緊縮。他們四位都是六十年代末出生的人,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這樣的陣勢在他們出生前的幾年小鎮上已經禁止。他們正忐忑時,見殿內的人肅穆著臉焚香拜祭,他們趕緊接過大叔遞給他們燃著的香棍,在祖宗牌位前跪下。大叔高叫了一聲叩首又叩首再叩首后,十幾位老長輩帶頭向祖宗的牌位磕頭,那時不養老人的兩位和他們的媳婦的心又縮緊了許多。大叔讓所有人將香棍插到大香爐里后,他讓大家起身,他花了二十幾分鐘講了張姓家族的歷史,又講到了人與牛馬牲口的區別,最后他講了烏鴉反哺和羔羊跪乳的故事。然后大叔高聲地問大家:“不養老人的人怎么辦?”大家同吼:“要懲罰!”正殿內的氣氛更加凝斂,如雷般的吼聲震顫著每個人的耳鼓。大叔待大家吼完后,他大聲地喊叫不養老人的兩位站到正殿中央,兩位面紅耳赤的互相看了一眼后,拉著他們的媳婦站到祖宗牌位前。大叔大聲地問他們該不該養老人,老大嚅囁了一下扯了扯媳婦的手袖說:“該養”。見老二不吱聲,大叔雙目如炬的逼視著他,他看了看他的媳婦,那媳婦才辯了一句,大叔聲如洪鐘般吼斷了他的話,并吼叫讓老二表態。老二看到大叔和眾人的目光十分鄙夷,心里早就慌了,他看了媳婦一眼后卻抬起頭爭辯。大叔在香案上“啪!”地拍了一掌,躥上去照他的臉上“啪!啪!啪!”地打了三掌。正殿內的人一齊吼道:“該打!”大叔吼道:“你聽好,我這是替祖宗教訓你這號不肖子孫”。大叔和眾人的吼聲中,老二的媳婦漸漸低下了頭,一旁的老大和媳婦滿臉緋紅,面露羞愧之色。大叔吼完后,他大聲地吩咐老大管父母吃住,又吩咐老二每月付給老大家贍養父母的錢糧,如遇父母生病共同承擔醫藥費。大叔大聲地問老長輩們合不合理,老長輩們首肯后大叔又問那些掌家人,掌家人們都應允了大叔的辦法。然后大叔雙眼狠狠地盯著老大老二,大聲的問他們是否同意,老大還未表態,老二的媳婦就扯著老二的手袖喊叫同意。待老大老二同意后,大叔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了早已寫好的兩張贍養責任書,他將他剛剛吩咐的贍養條款逐一念給了老大老二聽,高聲問他們是否同意。聽了老大老二肯定的應允后,大叔讓兄弟兩人分別簽字按手印。然后大叔讓人將兩張責任書放到香案上總祖的牌位前,他讓兄弟兩人舉著點燃的香棍叩頭,在總祖的牌位前承諾贍養父母。聽了老大老二的承諾后,大叔又從口袋里掏出一摞信箋紙。那摞信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那是前一天下午和這天上午大叔和老長輩一同寫的狀告老大老二不養父母的狀詞。上一天下午大叔將老大老二的父母請到他家,當著幾位老長輩的面了解了兩位兒子虐待父母的經過。大叔手拿狀紙大聲地讀著,讀得字正腔圓的,然后他大聲地說如果老大老二不履行承諾,他們張姓族人將一同到縣法院控告老大老二,如果他們贍養老人就不呈送狀詞。然后,大叔請正殿內的人支持他的辦法,大叔才說完,殿內的人高聲喊叫同意,然后先后走到香案前在狀紙上簽了名字。殿內的人簽字時,老大老二走到大叔前先后表示他們再也不敢虐待父母,請大叔監督他們,央求大叔不向法院起訴。
這件事在小鎮上傳了很久。那天過后,大叔不時地到老大老二家觀看,看到兩位父母臉上有了笑容,大叔的心里很高興。這件事過后,一些張姓人家但凡有什么矛盾都請大叔去調解,大叔十分樂意,但大叔說他只在祠堂內調解。后來,小鎮上的其他幾姓的一些人家鬧矛盾,也請大叔調解,大叔拒絕了,他說:“各家自掃門前雪吧”。過了半年后,居委會評定文明戶了,大叔家沒有評上。居委會的干部們說大叔在祠堂打人,還搞封建迷信,不能評為文明戶,大嬸知道原因后十分委屈。大嬸將居委會的意見說給大叔,大叔輕輕地吹了一下鼻子,出門喊叫他的洞經音樂隊練曲去了。后來同姓人私下議論,說大叔解決了居委會干部們解決不了的難題,他們覺得臉上沒有面子,故意刁難大叔家。這句話不知怎么的就傳到了一位張姓老長輩的耳中,一日大叔和他在大青樹下調二胡的弦音時,老長輩將那話說給大叔聽,大叔微微地笑了一下后輕聲說道:“不讀古書,真是害死人啊”。
也許大叔的心中一直都在留戀兒時爺爺拿細竹棍教他讀過的那些古書呢,他退休回家的七八年中幾乎早晚都要讀兒時讀過的那些古書。有幾本古書還是線裝的,書的紙張發黃沾了些污漬,那幾本書他的父親藏在柜底躲過了燒家譜鏟削木雕的那場劫難。
解決了巷道盡頭張家老大老二不養老人那件事后,大叔也許是覺得他一個人讀古書不過癮了。他竟然走進幾戶張姓人家游說,說要教他們讀小學的孩子讀那些古書,還鄭重地說他分文不取。大叔說那些話時大多張姓人家沒有在意,他們想大叔也許就是隨便說說,哪有教孩子念書不收錢的,現今的一些教師私下補課收的錢還不少。五家張姓人家抱著不能傷了大叔面子的心態,第二天周末就讓孩子到大叔家。第一個孩子進門時,大嬸正要出門去街道開鋪子門,大叔叫住了大嬸,讓她拿給他前日為他買回的粉筆。大嬸出門后,大叔笑著將那個讀二年級的男孩叫到了前廊坐下,大叔從廂房里端出了一塊用門板改成的黑板。大叔在黑板上稀稀唰唰地寫:“弟子規,圣人訓,首孝悌,次謹信,泛愛眾,而親仁,有余力,則學文……”。大叔寫完了前一段,要教那個小男孩讀時,庭院門口兩個小孩怯著臉探頭探腦的。大叔問清是另外兩家張姓家的孩子后,大叔微笑著將他們拉到了前廊上。大叔正教一句解釋一句時,兩位張姓年輕家長送了兩位孩子到庭院中,待兩位孩子坐下后,他們就站在庭院中聽大叔教孩子們讀和講解。
一個月后,小鎮上的小學放暑假了,大叔家的庭院中新來了五十幾位孩子,大叔樂壞了。他喊叫著大嬸不讓她去街上開鋪子門,他讓大嬸騰出廂房的一層,大叔估算過那一層拆了隔墻可以坐七十多個孩子。大嬸心里有些不悅的,她又不敢惹大叔那牛脾氣。她出庭院叫來了隔院兩家的三個伙子幫他騰廂房,拆除中間的兩面木板隔墻,大嬸們干活時大叔在前廊上給孩子講二十四孝那些故事。兩天后大嬸們將廂房騰空,但大叔家沒有那么多的凳子供孩子們坐,兩天中孩子們都是輪流著站和坐,大叔講了那些古故事后,孩子們都搶著站著聽講。大嬸對大叔說借鄰居家的凳子,大叔不讓借,他讓大嬸騰房那天心里早有打算,他讓大嬸到銀行給他取錢。知道了大叔取錢的目的后,大嬸倒吸了一口冷氣,她心里覺得家底實在經不起大叔瞎折騰。她胸脯一挺正要說話,卻見大叔兩眼著火樣的死盯著她。小鎮小學放暑假的第五天,大叔和大嬸從小鎮木器廠中買來了七十多套嶄新的桌子和椅子,那些與小學校一樣的桌椅擺進廂房一層后,還真有些學校書堂的味道。只是小鎮上的那些鋪子中沒有賣那些古書,大叔買了小學生字本和筆發給那些孩子,他在黑板上寫下詞句后讓孩子們跟著抄寫。
大叔這人脾氣很倔,他教孩子們讀古書時他只收張姓人家的孩子,拒收別姓人家的孩子。那個假期中,有四五位他姓人家的家長將孩子送到門上,被大叔拒絕了,有兩位家長說他們出錢。大叔聽后立刻拉長了臉,他想了一下后臉上慍色消退,他說了一句兩位家長也聽不懂的話:“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然后他當著他們的面關上了大門。大嬸知道了這件事后問他,還勸他不要分什么張王李姓的,大叔唬起臉說:“越俎代庖,縱容他姓人慵懶,也是罪過”。聽了大叔似懂非懂的話,大嬸只能搖頭作罷。
小學快收假的時候,大叔又和居委會的幾位干部吵上了。他白天教張姓孩子們讀那些古書,晚上牽扯著張姓老長輩們到居委會拍桌子。大叔們死活也不讓居委會拆了鎮東頭的那面大照壁墻,那面大照壁墻長一百二十米高十米,前面是一個三千多平方米的水塘。那面大照壁墻是用青磚鑲砌的,墻上的那些雕飾雖說破舊但十分華美,大叔說那面照壁是明朝洪武年間小鎮上的四姓人家修建的。居委會看中了那面大照壁墻后的那塊空地,居委會想拆了那面墻壁和空地旁的文昌宮古樓,蓋居委會新的辦公樓。大叔們鬧得很兇,他帶幾位老長輩輪流守在大照壁旁,說居委會敢拆他們就撞死在那面照壁上。居委會干部報告給鎮長后,鎮長下令小鎮派出所的民警去拖開大叔們。派出所的那位讀過大學歷史系的所長不聽指令,他暗中支持大叔們。鎮長和居委會干部們商量后,他們決定強拆那面照壁,大叔知道消息后,他將家中還在讀古書的孩子們放回家。他讓幾位老長輩們守住那面照壁,他連夜寫了狀詞讓老長輩們和他一同簽了名字,然后他坐客車到縣政府堵住了縣長的車,跪在地上向縣長呈遞了狀紙。大叔到縣城的當天晚上,縣長下令鎮長暫停拆除大照壁,然后縣長帶著工作組第二天上午到了小鎮上??h長們調研了兩天后,他們既不說可以拆也沒有說不能拆,將一把能伸能縮的橡皮尺子扔給了鎮長,鎮長只好對居委會的干部們說等等看。
縣長們到小鎮上調研的三天中,居委會的那幾位干部向縣長反映大叔,他們說大叔搞封建迷信,既修宗祠又在家里教孩子們讀晦澀難懂的古書??h長問他們大叔教些什么,居委會的幾個干部報了書名,當天晚上縣長讓小鎮上的小學校長帶了幾位語文教師到了鎮政府,縣長讓幾位語文教師講那些古書的大概內容??h長聽了兩個多小時后,他皺起了眉,然后縣長一句話也沒有說。那些教師們離開鎮政府后,居委會的干部去請示縣長如何處理大叔,縣長沒有表態。
轉眼就到了一九九五年,大叔在他家庭院里周末教孩子們讀了四年的古書。帶語文教師去見縣長的那位小學校長一天突發奇想,傍晚他帶了兩瓶酒去大叔家看大叔,校長走到大叔家門口時,他看見大叔正在前廊讀古書,聲音有些蒼老。校長坐下喝了兩口水后,他笑瞇瞇地說想聘請大叔到學校教孩子們讀古書,每個班一周教一次,學校會付給大叔課時費。大叔聽了后怔了一下,然后大叔對校長說他只教張姓人家的孩子,校長聽了后愣了好大一會,校長走出大叔家庭院后不斷的自語:“真是個犟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