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鳴澗（組詩）

山雀是早起者，金絲鳥也是

一大早，就在練讀唐詩

一群麻雀議論著昨晚的趣事

你爭我斗，吵了半個時辰

布谷鳥不喜群居，它總是遠離人群

三聲布谷，喊停了雨聲

白鷴不閑，它們起了個大早

它們必須在日出之時，撿食朝霞

紅喙長尾鳥不擅言，它喜歡收起翅膀

在草坪上蹦跳，寫個字，丈量影子的長度

除了風言風語，鳥鳴是這個季節的語言

空山不空，霧氣剛走

流水聲，又填滿了山澗

黃坑的水

有了壩，黃坑的水安靜了下來

告別了淺流與湍急，黃坑水比以往沉穩

收起了浪，不再喧嘩

似乎是人到中年。有了寬容，波瀾不驚

似乎是雍容自在。有了睿智，看淡風聲

就這樣一生步入平靜。山水相伴，小舟相依

就這樣淡泊清澈。安放過往的魚和水草

黃坑之水與世無爭。它的清，是天空的藍

它的靜，道家的無為

一切順其自然。一只水鳥，啄破了清幽

順間，又還原了鏡面

稠 嶺

稠嶺離天三尺三，海拔1100 米

腳下的山，皆是修行的道場

道路柔軟，它有彎曲的理由

它必須攬著晨昏，陰陽，和人間草木

溪水有縱身一躍的勇氣，喊出瀑布

隱在深處的佛，見它

松開了石頭

云是向上走的，從一幅畫里脫出，消散了自己

另一些云霧遲疑，停在山腰

人間需要遮蔽的它們都

掩蓋了下來

云上人家

稠嶺在天上，種三百畝白云

可以開出白色的云朵

種三千畝松濤，可以開出整夜的風聲

世代居住山里的張劉氏或張王氏

有山谷的涵養，能容八方來風

也有小溪的固執，只講一種方言

鄉音是舊的。用舊的士話，漾著濃濃的鄉情

房子也是舊的。舊土坯，舊瓦片，舊房梁

迎回了去年的家燕

處處皆是用舊了的時光。燈光點亮了廚房，

只要一聲贊美，老農笑容里的皺褶

開出了忘憂草的亮色

山寺的桃花

山寺的桃花，有自己的宗教

它的內心恬靜，干凈，不染塵埃

它見過太多的風，過往的冷嘲，熱諷

急性子的，慢悠悠的，

甚至是不懷好意探聽虛實的

它都一一讓過

它只是鄉間女子，著一身花衣

四月天，才竊竊地開出花

碎小，單薄

就連剛結出的果，也是弱小、青澀

春風遲臨。一棵松，看見寺里的鐘聲

馴服了一群山巒

野 菜

小草有濟世之心。苦菜，婆婆丁，莧菜，紫貝

荊葵

都澀口，

皆懷揣良藥

它們餐風、宿雨

累了就躲在大樹下歇息。

根扎于巖石縫隙或田頭

大風吹來，它點點頭

欠身讓過

如果你慷慨地贈予，一寸陽光

這些溫純的野菜，會攥著小歡喜

呈姹紫，或嫣紅

被人領下山，帶進廚房

餐桌上

人們才發現這些，曾經掙扎在曠野的菜，是救

命糧

如今，它們抑制肥胖

在搜腸、刮肚的過程中

幫助人們降下了，血脂、血糖和血壓

雨水下山

在稠嶺，春雨是公平的

它安靜地把雨和霧均分給柳杉

雨水也是仁慈的。柳杉留下些，把剩下的雨霧，

分給小草

小草吮吸后，又分享給了大地

雨水也是團結的。總是匯集成流，

下山

有著急性子，遇了坑就填

溢滿了，

再集成流，

一個洼，一個洼地

去關注

水路彎彎，皆向低處

——它要去一一填補，

人間的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