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組詩）

缺鐵，補鐵

缺血，補血

缺快樂，補快樂

體內缺甜的人，補糖

體內太苦太悲的我

需飲下，一整片苦海水

帳宿石門箐

關于帳內，不讓蚊蛇進來

也不讓肉身出去

帳篷坐關，草上思過

不讓月光進來

也不讓悲泣聲，驚動清泉，空蕩夜谷

內心的孤獨，絕望

心冷如露，我不隱瞞

我與塵世，已劃清界限

我與活鬼，已隔深壑

宿山記

小山難蔥大木

我不信邪

夜宿于此

捉鬼除妖

樹影婆娑、枝葉搖曳

一聲夜鶯哀婉悲啼

在山谷

小廟難有大鬼

妖不在小寺久住

兩手空空

只好歸去

全是肺

買了清肺抑火片，又買蛇膽川貝液

買了止咳糖漿，又買肺寧顆粒

買的，全是肺

打了點滴，又打小針

吃了西藥，又吃中藥

中藥不好，又吃草藥：

羅漢果、臭鈴鐺、小白雞

苦瓜藤之類的

請了太醫，又請了江湖郎中

都不愈，又請了巫師

驅邪除祟，羊皮褂

破鼓，響徹山村

大雪飄飛。母親的咳嗽聲

在這個冬夜

又如雷鼓。在家鄉

寒風中，響起

乳 名

父母這樣呼我，長輩這樣呼我

小草這樣呼我，白云這樣呼我

兒時這樣呼我

長大這樣呼我

在老李灣村這樣呼我

在雙柏城這樣呼我

妻兒這樣呼我

小九芳，一個生在九月花叢的女孩芳名

我，一個小男孩

擁有花一樣的名字

給我取名的外祖父，躺在故鄉深山

我身后，看著呢

五臺山中

這或許是。我后半生唯一可以安放的懸崖

山中有鳥、有落日和荒原

靜得，可以了卻凡心

可以修復我在鬧市

在狼窩里與豹牙分食的苦酸

山中有湖。叫嘎力寺湖

湖中有魚，有樹影和藍天

可釣，可凈身

可用一整片湖水

蕩平我在塵世，摸爬滾打所沾惹的滿身灰土

在化佛山

抵達山頂后，從白云窩下來

足不能行，倚一株老樹瞑目

已是個快死之鬼

就讓我做非相禪師之徒吧

塵世太過喧囂，江湖有些好斗

該放下煩惱和屠刀

一具早已無心無肺的僵尸

不要再讓他茍活于世

再加重人世的罪孽

再帶著發爪和衣缽

回哀牢山

幽州懷古錄

在落葉中打坐的人，心必圣潔

澄澈如水。黃昏

那個蕭索的深秋，困了

打盹做夢，索性軟軟地

躺，以竹葉為毛氈為大床

背靠大地，胸向蒼穹。

耳邊，竹林在動。南邊

有風，吹過

一個巨大的黑影

從幽州臺掠過

我立刻從大地上跳起

確信那人姓陳

一定可以和我大醉

一定是我宿命中注定的朋友

叫住他

在落日的夢境中，我心凄然

他心愴然

我們相擁，在荒野中大擺酒席

在月光下酩酊爛醉

然后抱頭痛哭

泣成兩個淚人

大滴大滴如捻珠

簌簌落入杯中，飲淚當酒

這兩個苦命的人

這兩個相依為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