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的雨,有些纏人
像舊時女人的小腳,有些急切,有些碎
它從新華東道一直追著我
轉了個彎,到了文化路
我鉆到一棵合歡樹下,它便在我的頭頂
輕輕地敲打著那些羽葉和絨花
我還看到,它隨著我的目光
逐一敲打了一扇緊閉的鐵柵欄門
和三層樓上那扇半掩的玻璃窗
而房屋易主,簾櫳恍惚
當我鉆入公共汽車,它緊貼著車窗玻璃
腳步越來越急切,越來越碎
這讓我心生悲酸
天地空濛。一個小腳女人
無端地攆著一個凄然的路人
我想,老天是仁慈的
在收起薄翼之前,把最后一桶金
傾灑給人間
倦鳥的幸運,在于迷途
在于前方終有一座空曠的宮殿,收容它
承載一切而無言的是大地
包容眾多卻始終微笑的是湖水
一波、一波地派送,向岸邊的沙石
向水中的蘆葦以及藏匿的蒼鷺和斑嘴鴨
打魚人收起網
摘凈纏繞的水草,將未成年的魚
放入湖中。仿佛一天的工作,結束了
他坐在船頭,安寧、自足
仿佛十萬畝湖水在胸中,細微之光
從內溢出
我不喜歡預報、預謀、有準備
我渴望一夜乍富
這個世上,還有比遭遇突如其來的財富
更能加速我的心跳嗎
當我伏案疾書,一抬頭已是白茫茫一片
當我大夢初醒,窗外千樹萬樹梨花正開
我不喜歡那些細粒兒的碘鹽、白砂糖
我渴望潑婦般大喊大叫地搓棉扯絮
這個詞再不用,我擔心該被冬天刪除了
北風那個吹啊,雪花那個飄
讓人間貧窮得只剩下歌唱吧
讓世上貧窮得只剩下雪花吧
讓字典只剩下動詞飄
封山吧,覆蓋吧
讓無家可歸的動物,都有藏身之地
讓我足不出戶,就擁有滿地的碎銀
我把一天的時間,給了
吃飯,上班
吃飯,上班
吃飯,睡覺
這其中,我必須擠出點兒時間
給探親訪友、讀書寫作、娛樂休閑
給見風使舵、看人下菜碟、順著人情說好話
給未雨綢繆、防小人、防患于未然
給無聊、恍惚、走神兒、發呆和發呆時的
一片空白
給愛與私欲及愛與私欲中
無休止的追逐、思念、起膩、表白、傷害、消耗
由此,我有理由相信
我在一天天地活著
我在一天天地死去
那日,打海棠樹下經過
紛紛揚揚的花瓣,似春雪
不經意間,已落滿眉宇、肩頭
我得承認,我有一顆柔軟之心
當美好的事物被撕碎,我的心會顫栗,疼痛
想前幾日,它開得還那樣恣肆
像個孩子,任性、頑劣,永遠不懂大人的隱憂
現在竟是花骸遍地
生命的消亡如此迅速,仿佛來不及揮霍
粉紅的容顏,單薄的肉體,它的美我說不出
我想把它們捧回家,埋在花盆里
并非矯情,是愛美,是惻隱,是現代之閑情
倘有好友來訪,我還想打一壺酒
在樹下,在花間
春光放浪,我愿委頓
薄霧中
地里的莊稼
砍頭的砍頭
削足的削足
凄惶的衰草抱著
披頭散發的柳樹
迎面走來老婦人
我以為母親又活了一次
刺入耳鼓的嗩吶聲
我以為母親又死了一次
母親輕盈地從炕上
挪到了墻上
這一驟然間的懸空
讓所有的還鄉
都成了奔喪之路
余下的時光,就交給這片水域吧
還有什么不舍?還有什么糾葛
難以釋懷嗎?
一把水草,可食可枕
一捧清水,足以滌蕩藏污納垢之心
風聲、鳥語、波浪,是閱盡人世的
無字之書
做個明心見性的聽眾吧
以戴勝、夜鷺為鄰,但請勿打擾
見鷸蚌相爭,也不行漁翁得利之事
閑暇就劃船去看水中央的那棵樹
靜靜坐一會兒,“相看兩不厭”
仿佛兩個孤獨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