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朝先
怨刺詩,又稱諷諭詩,因為“針砭時弊”,有如帶刺玫瑰,種者不易,受者難親,致使當代作者多有談“怨”色變而少有寫作,怨刺詩理論研究自然更加貧乏。其實,怨刺詩在中國詩歌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怨刺詩最早見于《詩經》,有人對《詩經》中的諷諭怨刺作品進行過統計,計164篇,占總篇數的54%,其中名篇《碩鼠》至今仍膾炙人口。以后歷代怨刺諷諭作品,數量之多,品位之高,自不必細說。關于怨刺詩的理論評價,最具代表性的莫過于孔子所說的,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論語·陽貨》),高度概括了詩的四大社會功能,其中“可以怨”,指的就是怨刺詩。當代詩詞不能沒有怨刺詩。為了全方位振興當代詩詞創作,從探索與學習出發,結合自身實踐,本文談點相關寫作體會。
不少作者對于怨刺詩的“不想寫”或“不敢寫”,一個重要原因是怕“傷時”,怕因“傷時”而“傷身”。對此,筆者的認識有兩點:
一是社會方面。應當承認,歷史上確實有過許多因寫怨刺諷諭詩招來“文字獄”或“莫須有”罪名的事實。但如今時代不同了,不僅“言論自由”已有明確的法律規定,而且“文化自信”已成為全社會的共識,“文字獄”之類已成不齒于人言的荒謬之辭。事實上,只要承認社會存在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的矛盾和斗爭,承認其矛盾和斗爭正是推動社會前進和發展的辯證法則,那么,表現為現實主義和批判主義的怨刺詩,就永遠不傷時,不僅不傷時,而且正是我國社會主義詩歌藝術不可或缺的一翼,如毛澤東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給予我們的答案:“諷刺是永遠需要的。”
二是個人方面。主要是作者必須明確怨刺詩“怨”什么、“怨”自何來和如何“刺”的問題。
關于“怨”什么,古人曾經有過多種解釋,最有代表性的是孔安國的批注:“怨刺上政。”但歷代對此有不同看法,如黃宗羲說“怨也不必專指上政”(《汪扶晨詩序》),包括人們某些正常的要求和欲望,在遭受外來壓抑或否定時,也會產生怨。錢鍾書先生1980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的一次“詩可以怨”的專題演講中說,“怨”可以是詩人對心中郁結的“排遣、慰藉或補償”,是詩人個人情懷所遇的情感表達。所有這些,是對“怨”什么的回答,也可以說是怨刺詩創作題材的范疇。
題材是一種客觀存在,與傷不傷時并無關系。面對同樣的題材,為什么有人會產生“怨”,有人會產生“愛”?從“怨”的角度說,就是“怨”自何來的問題。對于“怨”自何來,辛棄疾有一句話說得好,叫“怨無小大,生于所愛”(《沁園春·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詩人是時代的先覺者,又是追求完美的理想主義者,在“憂國不憂身,憂民不憂己,憂道不憂貧”的情懷中,詩人憂患天下,正是出于對天下之所愛。因為有愛而生憂患,因為有憂患而生怨恨,所以才有詩人心中的“怨”和筆下的“刺”。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憂患出詩人”,不是專指民族危亡時的憂患,凡社會有腐朽、有落后、有矛盾、有斗爭,就會有詩人不同的怨恨和憂患,核心就是詩人的立場、觀點和思想方法問題。當代詩人應當以民族復興和關注民生為己任,又何有傷時不傷時之說?憂患是怨刺詩的靈魂,這就是怨刺詩創作的一個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思想方法和前提,由此也就決定了對題材的看法和取舍。
關于如何“怨”,或曰如何“刺”的問題,實際上,認識了“怨自何來”,“如何怨”的問題也已經解決,因為“如何怨”實際是作者的思想方法問題。就思想方法說,宋代朱熹的主張是“怨而不怒”。其實,“怨而不怒”不一定正確,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說過“憤怒出詩人”,因怨而致深,能不怒乎!例如,對于當代危及黨和國家生死存亡的腐敗罪惡勢力,我們能不怒嗎?至于如何“怨”、如何“刺”,筆者的體會是“怨而不誹”。所謂“怨而不誹”,一個基準點就是怨刺詩應有的實事求是,是從事實出發的婉而托諷,醒世警人。例如,怨刺詩作為藝術,允許夸張,但形象的夸張卻不等于事實的夸大;怨刺詩有其荒誕詼諧的藝術特色,但其謬悠的荒誕和詼諧,不等于是形象的丑化。因此,就思想原則說,對于事關政府工作的某些不足之處,以及包括社會和人民群眾中的某些不良因素,我們的“怨刺”,更多的應是批評與勸諫;即便是對于仇視的對象,例如對于腐敗,我們的怨刺可以“怒”,卻也不是謾罵、侮辱。因此,堅持“怨而不誹”,不是“傷時”不“傷時”的問題,而是詩的藝術要求和詩人應有的道德品質與胸懷。2018年,筆者依據電視新聞公布的事實,創作了一首《值中美貿易摩擦訪陶公問豆》:
當年誤說豆苗稀,未料今朝草更肥。
何必向人求棧豆,田園將去胡不歸?
這是一首針對國家大政方針的詩,詩中基于兩個事實:一是在美國提出對中國出口產品(其中包括大豆)增加關稅后,中國有關部門的回應措施說,如果美國停止向中國出口大豆,中國可以改從加拿大、巴西等國進口;二是當下全國許多農村土地大面積荒蕪,也可以種上大豆。于是,詩借陶淵明“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來比喻說事,指出中國也能自己種大豆,為什么要依靠進口來維持國內消費?詩中有詼諧,有諷刺,但主旨卻是對國家相關政策和工作的批評與勸諫,同時也是一種建議。如此,能有什么“傷時”不“傷時”呢?
怨刺詩創作多取材于社會丑惡和不良因素,似乎是將事物引向消極和哀傷,這是又一個值得注意的創作理念問題。筆者認為,怨刺詩的功能在于揭露,這是因怨刺詩的“怨”與“刺”特征所決定的。但怨刺詩的揭露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怨刺詩的創作目的,在于將社會的種種丑惡現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并且揭露其種種罪惡本質,借以傳達人民群眾的呼聲,給予人們清除丑惡與不良因素以信心和勇氣。所以怨刺詩的一個重要創作理念,是利用詩的道德祭壇,用以弘揚正氣和助推社會正能量。
怨刺詩“怨而不哀”的又一個思想原則,是詩人獨具的哲人眼光和智慧,是善于透過現象看到本質,并且善于透過現實看到未來的對事物的觀察和分析能力。這是因為,對于任何丑惡,只揭露而無分析,不能給人以警醒;只暴露現實而看不到未來,不能給人以力量。怨刺詩同其他詩詞比,可以說是一種特殊詩體,怨刺詩的作者,也可以說是一種特殊詩人群體。說其特殊,正如習近平同志所說:“我國作家藝術家應該成為時代風氣的先覺者、先行者、先倡者,通過更多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的文藝作品,書寫和記錄人民的偉大實踐、時代的進步要求,彰顯信仰之美、崇高之美。”怨刺詩要想“怨而不哀”,首先必須要求怨刺詩人是一群“時代風氣的先覺者、先行者、先倡者”,怨刺詩作品必須是“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的詩。“怨而不哀揚正氣”正是怨刺詩人當仁不讓的崇高職責。這方面,筆者作過一些努力,多年來從未停止過怨刺詩創作,尤其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先后創作了《雜吟》(計26首),以及“三怨”(《征地怨》《拆遷怨》《買房怨》)、散曲“四嘆”(《裸風嘆》《賭風嘆》《假風嘆》《酒風嘆》)等作品,讓人們在亂象中看到腐敗本質,以此發出正義必將戰勝邪惡的信息。其內容,有民風問題,也有官風問題。在此各舉一例,以陳微言:
民風方面,如:
【正宮·塞鴻秋】裸風嘆
雖不說女人寸肉為羞戒,也不該丟衣卸褲把風情壞。似乎兒一絲不掛心才快,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連根兒賣。時髦學不來,只把肌膚賽。唉,東方欠了風流債!
這是一首散曲,作于1996年。當時,在社會風氣日趨西化的過程中,女式服飾流行風一浪高過一浪,幾乎到了以脫光為美、脫光為榮的程度。作品反映的就是此種不正常的民風問題,弘揚的是中華民族應有的傳統審美觀,發表后引發了不少社會共鳴。
官風方面,如:
稻草人
威嚴拉大駕,終日守閑身。
兩袖清風里,無非也像人。
此詩作于2015年。此時,中央提出的八項規定和糾正四風已深得民心,強力反腐也已取得階段性勝利。但是,一些黨政機關又出現了一種不正常現象。有的干部,因為限制了公款消費,不能以權謀私,為表現所謂“潔身自好”,不犯錯誤,坐在辦公室里啥事不干,對待群眾更是滿口官腔,儼然一副“官”相。這種現象雖然表現在極少數人身上,卻反應出反腐斗爭的新情況,筆者認為有必要及時指出,便以“稻草人”形象給這類干部畫了個像。
社會總是在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以及先進與落后的矛盾和斗爭中前進的。怨刺詩創作,不是娛于一時的喜怒哀樂,也不是人生苦樂的調味品。以憂患為靈魂的怨刺詩,是詩人精神世界的真誠反映,有如人體內的血脈,是隨著心臟跳動無時無刻不在搏動的,每天都應蘊含在詩人的情感之中。從感知方面說,應當有一種從“感于哀樂,緣事而發”(班固),到憂懷天下,怨而不疲的自覺性。1999年底,筆者“退居二線”賦閑在家,開始了為平民的文筆代言服務,而且一“代”就是15年。在完成一篇篇訴訟、上訪等文稿的同時,我的筆下也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首首有針對性的怨刺詩作品。也只有在這時,我才真切地體會到杜甫所說“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北征》)和白居易所說“心有千載憂,身無一時閑”(《秋山》)是怎樣一種心境。要說在此以前,我的怨刺詩創作表現的是一種感于一時哀樂的行為,那么通過這15年的“代筆”感受,我的怨刺詩創作,則是融進了我的血脈和縱筆于萬象之中。2009年,在我代筆10周年的時候,我作了一首【中呂·十二月帶過堯民歌】《代筆十周年記》的散曲。曲云:
駕不住的車飆酒狂,撫不平的私怨公傷;道不白的貪贓法案,惜不完的艷恨情殤;勸不停的鄉民上訪,扳不回的占地夷房。 去匆匆十載時光,說休閑卻是閑忙。看尋常事豈尋常,不思量處費思量。彷徨。便民譽滿鄉,一紙書生枉。
“百無一用”的一首詩。但我覺得,在這“百無一用”中,卻有“一用”,那就是詩人的良知留下的一份份社會記錄,雖說這種記錄是不足看重的微言,但在藝術的祭壇上卻有著它應有的光亮。
怨刺詩,在一定意義上是事關國計民生的政治詩,但它又是藝術。說怨刺詩是政治詩,它的創作是嚴肅的;說怨刺詩是藝術,它的創作又是靈活的。只不過,無論政治性或藝術性,它們的共同點則是,說“怨”,必須“怨”得得體;說“刺”,必須“刺”得得當。怨刺詩的創作與創新,都不能離開這一原則。與此同時,說怨刺詩又稱諷諭詩,是說怨刺詩的藝術手法有與諷諭詩的相同之處,比如幽默與詼諧等。但怨刺詩的嚴肅性又有別于諷諭詩,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則,是“怨而不謔”,不能以戲謔、逗趣的方式詆毀怨刺詩的嚴肅性。在怨刺詩的藝術創新方面,筆者有過以下幾個方面的嘗試:
(一)美丑兼融,以美刺丑。2015年4月,筆者第四次到韶山,有一首《四訪韶山瞻毛主席遺物館》:
鵑花又織韶山愿,遺物館前倍感深。
芒履走來開國路,襤衫裹盡愛民心。
粗茶淡飯盤飧淺,冷褥寒燈夜漏沉。
最是尋常支付賬,清明如鏡照當今。
詩的本義是通過館藏毛主席的一件件遺物,對一代偉人豐功偉績和情懷的頌揚,卻又通過最不起眼的日常支付賬目,體現毛主席一生無比廉潔,清如明鏡,借以怨刺一些貪腐現象。是以美刺丑,一詩兼融。
(二)發問于無,以無勝有。發問是歷代諷諭怨刺作品多見藝術手法之一,常用方式有明問、暗問或明知故問等。筆者有一首《柳絮》詠物寄怨詩,用的是“發問于無”。詩云:
身輕誰看重,落落滿天涯。
能在春風里,無根也是花。
詩的本義是以柳絮詠農民工。其中“無根也是花”自然是對農民工的頌揚,但前提是“能在春風里”。這里有一個無聲的發問:“不在春風里呢?”自然指的是全國各地多有發生拖欠農民工“血汗錢”的問題,如此,四處漂零的柳絮還能是“花”嗎?
(三)翻舊為新,寓于聯想。在紀念紅軍長征80周年的日子里,筆者有一首《瀘定橋》:
一索橫江懸鐵鏈,槍林彈雨過千軍。
誰言浪下無聲骨,不是春風萬戶人。
末二句是對唐代詩人陳陶“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隴西行》)的翻新句,是讓讀者由此聯想到,古人是如此地懷念在戰爭中失去的親人,今天,革命勝利了,祖國繁榮了,大家都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是誰還能想起那些為國犧牲的革命先烈?此詩是對那些忘記過去,忘記革命初心,只顧貪圖個人私利者的怨刺。
(四)小中見大,借物寄諷。2017年秋,筆者有一次回鄉,于鄉居中逗留一整天,沒見到一個人影,唯有在鄰居的一個小院中,見到滿樹成熟的杮子任由鳥兒糟蹋,即成詩一首《杮子紅時》:
閉戶重墻小院中,枝頭滿目掛燈籠。
自來自去無聲雀,直把豐秋啄到冬。
杮子紅了,無人收獲,連偷摘果子的頑童都沒見一個。為什么?沒人了,農村的“空巢戶”正在向“空巢村”演化。
怨刺詩的藝術手法是不一而足的,關鍵在詩人的情感和認知事物的能力。怨刺詩當然也不是能被所有人待見的,但它卻是時代的警鈴和呼聲。“不要人夸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