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帆
隨著五四新文化運動對現代精神的標榜,舊體詩詞賴以存在的語言表達模式被文學革命炮轟,古典詩的核心精神遭受前所未有的危機,在以現代精神燭照的現代文學長河中,古典詩詞被摒棄在主流之外。現代新詩更適宜表現現代生活,是新文化運動前后諸多女性詩人的理性共識。但是,繼續書寫舊體詩詞,卻也是她們真實的創作狀態。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的新舊詩體選擇,有著極大的復雜性和可被探究的空間。有鑒于此,本文試著從新舊詩體選擇的角度切入,通過從新文化運動時期歷史語境與女詩人個體微觀語境的雙重互動入手,指出女詩人詩體選擇緊張背后的可能性原因。
在“五四”時期女詩人陳衡哲看來,舊詩的表意方式無法與新詩相比,新詩形式是自由且有創意的。那么,這樣一位自稱對舊詩被動接受的女詩人,她的舊詩創作狀況又是如何的呢?在陳衡哲赴美留學期間,面對客居異鄉的孤獨,她選擇以舊體詩《西風(西風兮西風)》《寒月》《西風(夜聞雨敲窗)》《夕照山暮望》《召夕列》等等書寫內心的隱秘郁結。顯然,在新舊詩體之間,陳衡哲以理性認知贊賞現代新詩,但是卻以寫作舊體詩的實際行為,表明她對舊形式的接受與認可。這是轉型期女詩人陳衡哲在新舊詩體選擇方面緊張狀況的表現。再來看女詩人蘇雪林。在新文化運動進行地如火如荼的1919年,蘇雪林有舊體詩《十一夜風吹窗戶開衾帳皆被掀落戲作歌》寫“狂風忽作不速客”“忽被驚破如斷壁”的生活困窘,讀來頗有杜工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神韻。面對辛亥革命成功八載這一極具現代性的日子,蘇雪林選擇吟詩《雙十節夜游天安門》一首,并發出“可憐八載經離亂,回首興亡欲斷魂”這一直追陸放翁的詩語。就連女學界到校演出“世外天”現代舞蹈的時機,蘇雪林也以舊體詩《觀女學界演世外天及一煙一現諸藝》吟哦。由此可見,蘇雪林對自己新舊詩體選擇的表述,與其實際創作有較大出入。新舊詩體選擇的緊張狀況,還表現在女詩人廬隱身上。在五四運動之前,廬隱在北京女高師是接受了系統的舊詩學習的,而她自己在舊詩創作上也頗下功夫。就廬隱而言,她雖然自述自己極力學習新文學、從事新詩寫作,但是在實際創作過程中,她也并未放棄舊體詩的書寫。同樣,這體現出廬隱對自己詩體選擇的言行不一。
以新文化運動為源頭的新舊嬗遞,促使舊體詩被迅速邊緣化。作為舊形式在新時代的典型表征,舊體詩以其文類的不合時宜而遭到女詩人言語上的刻意冷落,新詩作為現代性的代表,被女詩人先驗性地涂上了進步主義的理論色彩。但是,從創作實績而言,轉型期女詩人又鮮少放棄舊體詩詞的創作,在新舊詩體的選擇中,她們又堅持用舊詩書寫情懷。這由此造成了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新舊詩體選擇的緊張狀況。那么究竟是什么樣的原因,造成這一文學現象?或許問題的答案可以從新文化運動時期的歷史語境與女詩人個體微觀語境的雙重互動中尋找答案。
1917年1月1日,陽歷新年,胡適的《文學改良芻議》一文出現在《新青年》第2卷第5號上。在寫作并發表這篇文章的時候,留學美國的胡適仍困擾于周遭友人對自己“文學改良八事”的反對。之后隨著陳獨秀《文學革命論》、周作人《人的文學》以及胡適的另一篇《建設的文學革命論》等文章對文學革命的繼續倡導,使得“各種新思潮,遂受青年熱烈的擁護,使文學革命建了偉大的成功。從此之后,中國文壇新舊的界限,判若鴻溝……”①魯迅:《〈偽自由書〉后記》,《魯迅全集(第4卷)》北京:同心出版社,2014年版,第330-331頁。可以說,自新文化運動始,“五四”一代文人對古典文學的重新評價,改變了千百年來既有文學史的價值觀,以舊體詩為核心的古典文學遭到炮轟,舊體詩徹底被驅逐至歷史邊緣,而現代新詩以其新的表意格式和審美經驗站在歷史舞臺的中央。胡適也曾在《論新詩》一文中這樣評價現代白話詩運動,在他看來,現代白話新詩的倡導是可以與辛亥革命相比肩的歷史事件,是“八年來的一件大事”。②轉引自謝冕:《我所理解的北大精神》,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15年版,第195頁。由此可見現代新詩在新文化運動時期的重要地位與價值。而面對新文化運動的歷史語境,面對現代新詩一躍而上歷史舞臺的文學語境,女詩人也敏銳意識到了現代白話新詩的重要性,并對其發表支持性言論與看法。如女詩人陳衡哲,她曾言“我同情一個在美國留學的中國同學(指胡適——筆者注)倡導用中國的白話取代文言,并以白話作為國民文學之本的努力。當其他所有的中國留學生反對他這種文學革命的設想時,只有我給予這個孤獨的斗士以道義上的支持。”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已然將新詩神圣化,并將其奉為通向現代的不二法門。那么,既然已經認可了現代白話新詩在文壇的合法性地位,為什么還要使用過時落伍、不合時宜的舊詩進行創作?或許理性上意識到舊的感性力量很難表達新時代的愿望與生活內容,但是在具體的藝術實踐中卻未必能找到并使用符合新時代的感性力量,是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面臨的現實困境。③[韓]洪焌熒:《郁達夫文類選擇及其文學理想》,《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0(1),第165頁。也就是說,新文化運動時期的女詩人理性上已經意識到舊體詩詞的不合時宜,但是在選擇現代新詩進行創作的過程中,面對重建其表意格式與審美經驗的艱難,卻也讓她們對新詩寫作淺嘗輒止。
新文化運動砸爛了以古典詩為代表的古典文化,旗手胡適以中國第一部現代白話詩集《嘗試集》,為現代文學的發展樹立了典范,自我證成現代文學的合法性。可是,胡適《嘗試集》中的現代白話新詩究竟是些什么樣子的詩歌呢?這里有可被視作舊體詩的《蝴蝶》《贈朱經農》《中秋》《江上》,還有可被視作詞的《百字令·幾天風霧》《如夢令(二首)》《生查子·前度月來時》,而在剩余的現代白話新詩里,真正能被稱得上藝術性特別高的比較少。可以說,作為新詩寫作第一人的胡適,他自己在現代新詩的創作中都表現出不知所措與左支右絀。這其實說明在文學革命之初,究竟何為現代白話新詩,現代白話新詩如何寫,什么樣的現代白話新詩是兼具思想性、藝術性與審美性的,是復雜且頗具爭議的。新詩是由中國社會情勢催生出的產物,藝術醞釀和準備方面的不足,導致新詩根本沒有充分的時間打磨自己,①殷國明:《機遇和挑戰:關于新詩百年文化境遇與命運的思考》,《文藝理論研究》2017(6),第98頁。這便由此造成在新詩發展過程中,不同力量沖突、不同詩歌理想博弈貫穿始終,沒有可以統攝全局的價值標準判斷、審美評鑒指標,也成為新詩自誕生以來所面臨的最大困境。新詩寫作的困境,還表現在女詩人沈祖棻身上。曾任中央大學法國文學教授的徐仲年,在評沈祖棻的新詩創作時,指出其雖在作新詩,但新詩中卻表現出沈祖棻受古詩詞影響甚深,如在《澤畔吟》一詩中,“空憑吊汨羅的冤魂”一句是長短句的筆調,“不要問湘水有多少深,將慚愧抑安慰于主人的情誼呢”則脫胎于“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②徐仲年:《原序》,載沈祖棻著張春曉編:《微波辭(外二種)》,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4-5頁。無獨有偶,張天翼在談到冰心的新詩《赴敵》時,也指出整首詩是帶了諷刺的口吻,是用舊詩的調子寫成的③轉引自范伯群編:《冰心研究資料》,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09年版,第175頁。。概而論之,一方面,面對需要重建表意格式與審美經驗的新詩,面對全新的現代新詩寫作,在不熟悉的情況下,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只能借助既有經驗——參考舊詩體例,可是對詩歌現代性的要求,卻也推逼著她們要超越舊體詩的體例。另一方面,當她們選擇模仿現有新詩體例進行創作時,不僅發現現有新詩作品之不完備,同時也發現新詩語境之嘈雜,各種學說、理論輪番上演。在這種艱難的處境中,轉型期女詩人只能是寫出那些帶有“骸骨余溫”的現代新詩。而當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無法應對新詩寫作的困境,轉而回看舊詩時,舊詩以其文類意識,不斷召喚著她們的回歸。
蘇雪林在回憶自己幼年寫舊詩經歷的時候,提到:“十二三歲時所謅都是些五七絕之類。十六七歲開始學作五七古長篇,因負笈學校,功課太忙,沒工夫常弄這玩意。但每年暑假回到萬山中的故鄉,必抄錄唐宋明清名家詩歌,以供諷誦。”④蘇雪林:《談寫作的樂趣》,載蘇雪林著沈輝編:《蘇雪林文集(第3卷)》,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第44頁。可見,十六七歲時的蘇雪林便靠暑假寫舊詩以緩解自己過重的課業負擔。在廬隱看來,作舊體詩部分是為了緩解現實生活的壓力,在閑暇中獨自體悟心內情感。至于女詩人陳乃文,她在辨別新舊詩之爭時,曾指出:“‘美的文學’,則用文言,應用文學,則用白話。”⑤陳乃文著張暉整理:《陳乃文詩文集》,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36頁。雖然各人對美的標準不同,但是應用文學之標準,大抵內核指向的是功利性與實用性。在這個意義上,在陳乃文看來,白話文學,是屬于應用性強的文學類型,而文言,或者舊體詩這一文類,就不是為了實現其工具性——服務現實社會生活,而是為了“美”,為了無功利性地自我沉醉與欣賞,為了超脫現實。也是在這個意義上,與應用白話相比較的“美”的舊詩,確實是“無用的”,是陳乃文在從事應用白話文學之余,用以緩解現實生活帶來的壓力的。而如果深究這一現實考量——用舊體詩緩解現實壓力,我們會發現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對舊詩的選擇,背后有著更為隱秘的緣由。
千百年來,無數文人騷客用古典詩這一抒情文類寄托情思,可以說,感時憂憤、借古諷今、羈旅別離、傷春悲秋等等情緒,大部聚集在古典詩這一文類里。在這個意義上,古典詩就像是一口內蘊豐富的窖藏,內里蘊藏著諸多抒情主體有關民族心靈與文化美學的集體想象。反之,當抒情主體試圖表達個人情緒時,他們也大多從古典詩這一抒情文類中,摘取適合自己的情緒與情感。如學者劉納所言:“在舊體詩的表達方式和它所對應的情感現象之間,早就建立起了密不可分的聯系。”⑥劉納:《舊形式的誘惑——郭沫若抗戰時期的舊體詩》,《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1(3),第196頁。如女詩人馮沅君,在她作舊詩的現實考量背后隱匿著她借助古典詩安放自我的嘗試,以及書寫民族精神與美學經驗的努力。面對個人災難,詩史的敘事傳統總是誘惑著詩人象征性地去表述災難。而在共享那些象征災難的民族集體心靈過程中,抒情主體總是以帶有悲劇性氛圍的自傷、哀情來面對歷史,呈現災難背后主體與巨變的情境交織認同的審美姿態,⑦吳盛青高嘉謙:《抒情傳統與維新時代:一個視域的形構(導言)》,載《抒情傳統與維新時代:辛亥前后的文人、文學、文化》,吳盛青,高嘉謙編,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第6頁。所以,相似性詞語、典故乃至“風味”的誕生,也就成為應有之義。這也是為什么多年后在讀到悼姊文時,女詩人凌叔華倍感相似的原因。可以說,那些名貴的悼亡文,無一不是從民族心靈的集體想象中采擷情感,而這在創作之初被采擷出的情感,在舊體詩誕生之后,又躬身返回民族心靈的集體想象這一情感圈,成為其情感意蘊的新的構成部分。就是在這樣循環往復的過程中,個體悲劇的情感,日漸凝聚、逐漸龐大成為集體民族苦難,而民族苦難背后集聚的精忠報國氣,又生發出義無反顧的使命感、以國為己任的責任感等其他情緒。在這個意義上,在傳統文化落幕的新文化運動時期,舊體詩以其頑強的生命力,以其特有的詩體意識或曰文類意識,在凌叔華面前展現著“舊形式的誘惑”⑧劉納:《舊形式的誘惑——郭沫若抗戰時期的舊體詩》,《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1(3),第188頁。。
在新文化運動時期,面對現代新詩占據詩壇核心地位的文學語境,女詩人大多從理性觀念出發,指出現代白話新詩創作的必要性與重要性。但是,面對現代新詩必須重建其表意格式與審美經驗的艱難處境,新文化運動時期的女詩人有時覺得力不從心。而當她們無法應對新詩寫作的困境,轉而回看舊詩時,舊詩展現出的文類意識,向她們昭告著一個審美意涵上文化共同體的想象。借由舊體詩,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彰顯著她們借助古典詩安放自我的嘗試、書寫民族精神與美學經驗的努力。也是由此,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的新舊詩體選擇呈現出異常緊張的狀況。但是,這一現象不只限于女詩人,新文化運動時期的男性詩人,他們的新舊詩體選擇同樣呈現出了緊張狀況。如講“好詩被唐人做盡”①魯迅:《致楊霽云》,《魯迅全集(第1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612頁。,但仍作舊詩六十余首的魯迅;言舊體詩“隨寫隨丟”,卻同時又承認舊體詩“更暴露自己情感”的茅盾②沈霜:《〈茅盾詩詞集〉后記》,載《近百年詩詞集序跋選》,毛大風、王斯琴選輯,杭州:錢塘詩社,1991年版,第191頁。;“勒馬回韁作舊詩”(《廢舊詩六年矣,復理鉛槧,紀以絕句》)的聞一多;以及在《骸骨迷戀者的獨語》中說,目下在流行著的新詩,果然很好,但是于自身而言,性情最適宜的,還是舊詩③郁達夫:《骸骨迷戀者的獨語(摘錄)》,載王自立,陳子善編:《郁達夫研究資料》,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年版,第202頁。的郁達夫。在這個意義上,新文化運動時期的男女兩性詩人,他們在進行新舊詩創作時均呈現出左支右絀的詩體選擇緊張狀況。只是,以郁達夫、葉圣陶、郭沫若等為代表的“士大夫階級的逆子”④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08頁。,在現代新詩與舊體詩的選擇中,他們較多地以舊體詩作為表現他們傳統士大夫情懷的載體,⑤劉納:《舊形式的誘惑——郭沫若抗戰時期的舊體詩》,《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1(3),第202頁。書寫自我體驗。而面對男性詩人的負重前行,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主要考慮的,不是如何在士大夫的儒家文化里左沖右突,而是如何在新時代里用詩歌這一工具表現自我、書寫性靈。因為新文化運動對傳統價值的重估,使得女詩人突破了傳統閨閣的局囿,走出家庭、走進社會,接受高等教育、從事現代職業等全新的生活經驗與日常體驗,為她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題材表述與主題展現空間。誠如學者楊義指出:“‘五四’時代,中國女性第一次得以掙脫家庭女奴地位、以平等的人的身份進入社會生活領域。中國的女作家第一次以群體形象在‘人’的位置上言說自己的心聲。”①楊義:《文化沖突與審美選擇》,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107頁。在這個意義上,不論是她們艱難地用現代新詩書寫經驗,還是試圖借助舊體詩回歸古典文化氛圍,她們新舊詩體寫作
的目的,都是為了表達自我、為了體驗性情,而這樣的文學寫作,無疑與現代性審美有著部分相通之處。也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或許可以說,新文化運動時期的女詩人,以她們的舊體詩書寫行為,彰顯著舊體詩詞不同于古代的審美現代屬性,也是依托新文化運動時期女詩人對舊體詩寫作的思考并堅持。在之后的抗戰年代,女詩人以她們的史家之詩繼續書寫著女性舊體詩詞的歷史浮沉與演變趨勢,對古典詩詞進行著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