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隙（組詩）

[佛子禪寺聽晚鐘]

忽然響起，在我們的閑談間

晚鐘送來更深的靜

寺院外的嘈雜

在于馬達急喘和刀刃的鋒利

更在于人心，時時望不到底

而我們的談話，詞語間的間隙

恰恰留有大片空白

可以安放今夜佛子禪寺上方的星空

漫山遍野的蟲吟、黑暗

詞語間的空隙越大

越像拉長的時間，有足夠的空無

可以再造一座靈魂的廟宇

晚鐘忽然響起

它送來深深的靜

與漫漫的時光相比

皇冠、帝國、刀斧都是易碎的

只有一顆心，在鐘聲里

飄飄蕩蕩——只因群山無語

夜，黑得通透、邈遠

[縫 隙]

這不是反對，而是寬宥

是密封的鐵幕被撕開的裂縫

在擰得越來越緊的齒輪間

縫隙是轉(zhuǎn)動的唯一希望

這個空間集聚了機油、轉(zhuǎn)身的余地

換氣的通道……

正是它，讓絞死的局面

有了新的可能

正是它，讓微微的光透了進來

如若仇恨加深

如若一方緊緊相逼

誰也不放過誰的執(zhí)拗

它所產(chǎn)生的迷誤，就像

一個人走失在自身的黑暗中

[釘釘子]

由于互相反對，它們緊緊地

抱在一起

釘子在前進，每前進一步

它們互相饋贈給對方的：

就是更緊張的痛和糾結(jié)

越往前走，越難以擺脫

就像某人難以啟齒的命運

是什么在猛扎著釘子背帽？

是什么使木板在絕地硬頂？

如果是愛，那它的背后

一定有一團黑暗的空無

那么深，那么深地夾雜在

每一次歡愉的擁抱中

它們互相鑲嵌，抱得越緊

就越難以自拔

它們之間所制造的黑

那就不是眼前一黑，而是

永世也無法消除的黑

另外的情形可能會更加舒適

如果它們不過于緊抱自我

如果它們之間留下了縫隙

或者某一方忽然把自己放下

[算 命]

有如在水面雕刻肖像

你經(jīng)歷過和未曾經(jīng)歷的命運

都在另一個人的嘴里浮現(xiàn)

不需要任何轉(zhuǎn)折和鋪墊

已有明確的跡象

就要降臨不遠的將來

你的嘆息，艱難的選擇

和長夜無眠的煎熬

全都可以忽略不計

只有結(jié)果和經(jīng)歷中的旋渦

才是你命中的題中要義

如若你拒絕，想修復(fù)

已豁然的漏洞，卻被告知

今生已沒有回路

如若你順風(fēng)順水，正處在

人生的得意之時，而忽然

急轉(zhuǎn)直下——你無須驚訝

命運在紙上寫下的

已明明白白，只是你還未看見

你遇見的陌生人，命理

不一定會呈現(xiàn)，但肯定有另一個人

你不可遇見，而命里

你們從未遠離

他也從未向你顯現(xiàn)，最終

卻能準確把你找到

[春寒料峭的一朵黃花]

群山墨綠，世間沒有比這一刻更需要確認

萬般的騷動，卻只有軀殼

你在落葉間踏出的響動

也只能徒增空山的虛無

春寒料峭，絕壁上一朵黃花

開得如此突兀

它的闖入，多么像一個異端

卻從哀樂的合唱中，升起了希望

蕭瑟的情景中，萬木的絕望

有如赴死的靈魂。絕對的隔絕

使它們忘記了彼此曾經(jīng)的所是

正是這萬籟俱寂的一點回聲

卻像那懵懂的闖入

又像那被壓抑的傲世一呼

召回了大地時序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