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即是莊稼回到屋檐,秋草回到泥土
也如母親說的,屋后的板栗一黃
小畜牲們拖家帶口,坐在枝頭上吃
打樹下經過,滓滓掉下來,頭都落白了
小雨下了三天,墻腳瓦罐集聚的雨水
從缺口一角,溢出一條蚯蚓樣的水線來
窗臺上,麻雀留下的爪印
比昨天少了一些泥跡,濕濕的氣味,洇進鼻翼
山坡上的桂樹、楊梅樹、白果樹的芽黃
有些遠,暮色的降臨里,仿佛不是真實
像是多年以前,拉著鄰家小妹捉蝴蝶
滿林子的杏黃衫影
雨聲稠密,青瓦蒼苔,枯寂清幽
適合你,寫一首濕潤的詩
或者,在斜雨廊橋,賒一角山水,佐以下酒
在慢里一一細報:檐高,柳低……
你要連夜過橋,需經過我身邊
會有小遲疑,走一里也十里,走一年也十年
人還是肉體,白發還是青絲,寂靜中的孤禪
孤禪中的空,有誰能讀完,苦旅般的遁世
羨慕你,只是偶然在夢中驚醒的路人
花蕊落在瓦面上,和松針落在山中墳地上
是一樣的輕,村莊一年有多少人出生
又有多少人,去了那折青山凹地
三岔路口,其實你是在靜靜等待
那個接你回村的人,還是不是去年那個
已不重要了,一次次遇見的新人和舊人
一次次問候后的復歸寂靜
一次次聽見了,松針和花蕊飄落的聲音
酒是小甄酒,用青稞配土酒藥釀制
有山野的味道,好喝得沒有道理
后勁上來,說起前世
還未說至今生,便吐了一身
醒來,云朵堆在天邊,紅日還站在山頂
以為酒宴還要延續,便下到渡口等人
夕陽走下山頂,山脈開始起伏
歸鳥從高處滑落果林
壓折的炊煙,籠罩古老村莊
田野上,一排排麥子
對夕陽彎腰禮拜
守候莊稼回來的父親,坐在廟前的石坎上
等,剛在菩薩前,放下提籃的母親
莊稼收走后,茬被翻耕,回到泥土
幾枚野酸梨,黃黃地掛在
田野的老樹樁上
那只住在樹下的老蟋蟀
摁住最后一聲鳴叫時
它們跌落枝頭的地方
將在天亮前,最先掛上幾粒白霜
爬完百丈崖的懸梯
駐足知趣亭,心已獲得安寧
夕光退下后,觀音殿的光線暗下來
一個尼姑在佛前蒲團上
我禮拜時,她在誦經
轉身走向放生池的時,她在誦經
自西向東的吹送,村莊、山巒、水澤……
和水霧結伴,隱于瀟瀟冷雨
山河如失地,埋葬多少訣別
暗啞的蟬鳴,支撐枝頭上的黃昏
只剩下黃葉,如難以分揀的散箋
落款、地址、日期,無從標記
什么時候,輪到我,送與被送
皆不能知,看著秋風拂動層層山巒
像一道道邀請,留在心中的暗影
晚來登山,看閑云
一群鳥飛過永福塔頂,成為孤單
若有若無的風,寂寥地拂動風鈴
時有時無的聲音,像徘徊的神
我和自己身影保持的距離,互為隱喻
像圍欄外的兩株香茅草,相依為命
夜色的垂幕,遮住那些跳廣場舞的身影
人間的燈火,點亮漫天星光
被風吹空的我,尾隨的身影
像愛過之后,留下的殘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