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組詩）

雄楚大道、關山南路、尤李村

一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站牌名

車子磕磕巴巴地停靠、掠過

我的城市，沿著泊油路逶迤、膨脹

叫村的地方沒有田埂，叫青魚嘴的地方沒有魚

景象越來越陌生

“你坐錯方向了，快到對面去。”

司機的話讓街道好一陣搖擺

我喝了點酒，陽光曬得我懶洋洋的

車子真多，我瞇縫著眼

一點也不驚慌，心也不空，和在異鄉不同

自從我寫詩，就越寫越安詳

允許自己迷路、走神、虛擲、游離

譬如他們在正確的方向爭分奪秒的時候

我正和某段路基下的麥子和魚，重疊著魂魄和

顫栗

扎西達吉瑯

膜拜挨著膜拜，沒有空隙

容納我。我是散亂的一堆

我感覺陌生

不知道如何加入

轉經筒是他們的

經幡是他們的

酥油燈是他們的

佛陀是他們的

鐘聲撞出的巨大澄明

也是他們的

我默默待在一邊

什么也不敢碰

什么也不敢做

除了讓一陣陣回聲

穿透我

天堂的清澈

正在穿透我

過杭州

我在白堤上的恍惚

是另一輛虛構出來的油壁車

周 末

鳥雀不知周末的妙處

它們比我醒得早。但鳥雀知道

春天的妙處，歡鳴一聲比一聲嘹亮

光線更嘹亮，穿透一杯清水

折射于一本裝幀簡單的詩集

白色封面上一行黑色的字

作者名是更小的字

白 鷺

站在水里的白鷺一動不動

我大聲吆喝

水里的倒影一動不動

我懷疑它們是假的

它們視而不見，又充耳不聞

一副遺世而獨立的樣子

像是假的

等到它們無比新鮮地綻開

向我俯沖的那一瞬

藍天、大地、我

像是假的

在動車上想不出故鄉的樣子

事實上在這個時代旅行器里

我們根本無法往回穿越

除了打個瞌睡，喝杯水，閑聊幾句

剩下的時間只夠整好行李

按秩序排隊下車

立 秋

路燈次第亮起

落日何時消隱的？我沒在意

暮色空洞，關于孤獨

我想不出恰當的修辭

現在本體喻體都陷入到夜色里

我也倦怠得想睡

就讓碎花小棉被趴在我身上

一朵一朵地

熄

和盛夏的陽光比

這一朵一朵熄滅的幽暗和清寒

讓我更加眷戀人間

眷戀你

西街之晨

這個早晨的愜意，在于不辨南北

只需朝著青峰走就對了

從狂歡中退出

輕松敞開在干凈的陽光里

走過打烊的店鋪，路的盡頭

已能看見樹隙里閃爍的水光

適合安放浮生的水光

在嬌小山峰的陪伴下

平穩流淌。佇立江邊

昨夜的悲喜

似乎也都有了流向

我是個不可救藥的滿足者

包括滿足于退出愛，退出恨

退出一切形式的邂逅和相聚

信步閑走，或樹下小坐

再隨便和某個老人談點家常

甚至一碗加了醋和辣椒的米粉

也能讓我擭取到

時間的幸福

美 食

坐了一天一夜，我餓了

火車停靠在皖北大地某個不知名的小站

廣播喇叭說只停兩分鐘，因此

憂懼蓋過了饑餓

我緊張地盯著父親的身影

看著他急匆匆地下車、招手、挑選、付賬

再急匆匆地跑回來

衣服上還落著異鄉的雪

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來我饕餮、宿醉或者細嚼慢咽、淺嘗小酌

都不能代替更不能媲美

接過他手里烤紅薯的那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