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組詩）

仿陽關曲

或在鬢邊下雪。或在皺紋里

隱身。世間冷暖無非生死

還未長大，我們就已經老了

相逢和離別都是岔路

沒有一片落葉可以回頭

流水引

魚是流水的比喻。漩渦、波浪

則是暗示；水草抒情或卵石沉思

一定依賴清濁分明的經歷

草木、野花、菜畦烘托氛圍

向下向前的態度代表審美趣旨

順著流水飛的水鳥才具備象征意義

翻開兩岸像翻開久違的書卷

除了一邊虛擬一邊遺忘

我再也不能把遠去的故鄉想起了

落花亂

喜歡或愛。先從拒絕開始

萬物皆有自己的深淵

敢于下墜，才看見危險的云彩

知道的愈多相信的愈少

智者從不雄辯，比如順從的草木

一邊匍匐一邊生出尖刺

落花不是凋零，是迷離的美

和暴力！可以摧毀一切！

約等于

迷戀或喜歡約等于疾病

如愛。總是隱在流血傷口

承受重壓者幻想虛無

不逾矩約等于獲得了自由

快和慢都是速度。約等于流水生產

與手工刺繡；混亂產生秩序

松散指向邏輯。世間物事源于悖論

約等于最白的雪變為最綠的草地

像窮人總是夢到那么多金子

你要認出我……

比普通更普通，比渺小更渺小

比簡單平凡還要簡單平凡

你要認出我的淺薄、暗淡與輕無

相當結識了一個朋友一個敵人

經歷了一次平庸、懦弱、無辜的

失敗；時間漫長而生死一瞬

活下來的只有草木。你要認出

我的殘枝、敗葉、干癟和經霜的果實

他們低眉、順眼、與世無爭

因了傾心愛過，顯得意外荒蕪！

半首詩

鳥語比樹略高一些

她在枝頭跳。踩落一片

葉子；綠葉到落葉只是一瞬

簡單事被復雜化多么無聊

我向這只無辜的鳥兒道歉！

把問罪和污名的廢話全部刪了

恍惚之間

時間無辜而遠逝

留下一個地址一個名字

僅有的記憶

一樣多也一樣少

在我忘記時又想起來了

獻 詩

第一行獻給枝頭的蓓蕾

第二行獻給遲疑而急迫的葉子

麥苗、紫燕、雷電在第三行歸來

萬物復蘇。久違的美更具暴力

風推開第五行緊閉的門窗

一邊挽留一邊告別一邊緘默和克制

檐雨或柳絲一樣有向死而生的傷痛

她們在第八行里垂淚、默哀、致意！

這個春天復雜、矛盾、一言難盡

我在最后一行隱身。像褪去一件舊衣

素 描

給我皺紋隱喻滄桑

給我散亂發絲吹動風雨

暗處的憂郁還在暗處

給我陰影、啞默、執拗的疑慮

沒有的從來等于珍視的

給我虛無抵抗四圍的墻壁

物質堅硬！心該柔軟！

給我等待、對峙或偶爾的自憐

我的秘密是沒有秘密

給我懸崖愛上或忘記下墜的危險

論 證

一個人從左岸過橋。另一個從右岸

過橋；河流始終沒改變方向

鳥窩搭在枝頭。樹一直想走一直未走

飛出去的翅膀又飛回來了

野草長出露水，露水長出大海

鹽和咸是不甘消失和奔波長出來的

夢見螢火蟲的人再老也是孩子

耽于皺紋、白發的人再小已經老了

在大水法

野生藤蔓似解通鄰之好

越過柵欄，垂下紫色花穗

青草不掩一地破敗石頭

被風吹皺的湖水又復歸平靜

一百年又一百年就這樣過去了

兩只水鳥像新人。臨水拍照

美好、幸福。巧妙避開悲哀的理由

即興判斷

雨落在旱地里叫甘霖

痛苦卻流不出眼淚叫傷心

既暗淡又明亮的寂寞才是孤獨

不要任何理由喜歡可能產生愛情

南轅北轍是古老的諷喻、教訓或錯誤

也暗示一條路至少有反向的車輪

比方一邊是莊嚴工作一邊是荒滛和無恥

其中的界線、對峙就是提醒

我是憂天的杞人老舊的典故

請原諒！我詩里的一小片陰影

敘事與變遷

山泉溢出來才叫溪水

潛進草叢不要河岸也叫溪水

幾只蝌蚪與數聲蛙鳴屬于遞進關系

從野徑到石階再到取水的木桶

也是之后泉水邊升起香火小廟

一邊誦經一邊穿著松影衣衫

鳥鳴、樹蔭、濺濺水聲由具體變為

抽象；而看不見的東西總是給人安慰

木魚聲里，虔誠香客絡繹不絕

山腰的泉水就比山峰略高了一些

在湖邊

一片水域兩只天鵝多么尋常

相互追隨、憐惜、私語多么尋常

雜樹綠了蓼荷紅了蘆荻白了

水生萬物的秘密多么尋常

春來草木繁盛秋去落葉更多

果實經霜更甜更耐的枝頭寂寞

風雨藏在向陽的鳥窩里

有夢就飛的翅膀多么尋常

我還愛著這些尋常事物

因為愛，內心卻更加荒涼！

現狀與備忘

寫下的文字多半廢棄

認識的人大都忘記了名字

愛過恨過的事物也被風吹散

面對世界，我一邊順從一邊拒絕

一邊把這些無用功再做一次

多像老牛反芻或閑來翻書

飛快的日子漸次慢下來

你看，白菜蘿卜又過了一天

虛 構

垅上雪消。蘑菇開始下雨

蜂蝶換上新衣，爬上樹梢的蟬

就要唱了；花朵繁復而葉子單純

河水綠的像玻璃。今年春天

想象多于遠足，為錯過美傷感

為遇到愛慶幸；用黑筆白紙畫上

一莖草莓，她纏上我的衣袖

替這首虛構的詩臉紅了

山中小令

越爬越高的石階。越仰望

越是夠不著的云彩；一只鷹

提示：高估自己等于人的局限

山泉偶爾散亂，由上而下的方向

不變；聚而為潭即是紀律

下山的路像重溫舊事或背書

好比我受過的教育；只有野花

無拘束，自由越過任何柵欄

存 在

等于消逝。等于穿一件

真實而又虛幻的外衣

已在、正在、將來一定還在

等于綻開的傷口愈合的疤痕等于

無解、疑問、或者時間的悲哀

巨石相比砂礫，高山或如塵埃

萬物失重、墜落、粉碎、直至變無

等于你一直站在懸崖邊緣

虛妄、陶醉、無知、想入非非

忘記自己已是失足而危險的云彩